風裡有了暖意。
牆根那叢枯草底下，竟鑽出幾點嫩綠。春寒還在早晚逗留，日頭一照，卻已經裹不住那點回暖的苗頭。沈清辭立在廊下，把那隻荷包又摸了一遍。荷包裡是敵形，玉佩裡是身世，兩樣都沉，可如今又添了一樁心事。
上頭是穿越者。
這念頭落定那日，沈清辭便明白了一件事：他餵給沈清婉的那些招數，不是死物，是活水。你堵一道口，他另開一渠。你防一手，他早換一路。跟他比後手，永遠慢半拍。
“要贏，得截他的流。”沈清辭對著廊外那點嫩綠出神。
裡間傳來藥碗擱下的輕響。蕭衍靠在榻上，氣色比前幾日又好了兩分，外頭卻仍當他命懸一線。
“夫人，這藥……是苦的。”他照例唸了那句，眸裡卻浮著一點笑意，“不過你今兒這出神的樣子，比藥還苦。”
“你少拿我取笑。”沈清辭走過去，在他榻邊坐下，“我琢磨的是花朝鬥巧的事。上頭既拿沈清婉當傳聲筒，花朝那日，必在她身上落一子。咱們得趕在他前頭。”
蕭衍挑眉：“你打算怎麼趕？”
“借顧家匠人的手。”沈清辭從袖中抽出一頁方子，“這上面是輪齒巧法，齒咬齒，力傳力，比尋常機括穩當十倍。我把它假稱西域機巧，遞給顧月瑤，讓她家匠坊趕在花朝前做出一件巧物。上頭要沈清婉亮的那一手，咱們先替她亮了，還亮得更絕。”
蕭衍接過方子，指尖在齒形圖上緩緩劃過：“你這是明修棧道。把‘西域機巧’的名頭安在顧家頭上，上頭即便看見，也只當是顧家自己的本事，猜不到是你在背後落子。”
“猜不到，才截得住。”沈清辭點頭，“他若晚半步，沈清婉手裡那套活水，就成了舊水。花朝鬥巧一開場，滿場人瞧的是顧家的新巧，誰還記掛梧香院那點私貨。”
蕭衍低笑：“你助我查毒，我護你周全。這回，換成我給你護著這局。”
“誰要你護。”沈清辭奪回方子，“你安分裝你的病，別露了餡，就是幫我。”
他笑意更深，不再接話。
未時，沈清辭帶了方子去顧家匠坊。顧月瑤正在院裡盯著幾個匠人打磨銅件，見她來，撩了撩袖子迎上來。
“縣主怎麼得空？”她眼睛亮亮的，一掃方子上那幾排齒形，“這是……機巧圖？這齒咬齒的紋路，我瞧著像西域那邊的手藝。”
“正是西域來的方子。”沈清辭把方子遞她，“我一個病弱的世子妃，要這物何用。想著你顧家匠坊手巧，託你趕在花朝前做出一件來，權當鬥巧時的彩頭。”
顧月瑤翻來覆去看了幾遍，指腹在齒痕上摩挲：“這法子妙就妙在力能相傳，尋常機括一斷就廢，這個斷了一齒，後頭還能咬著走。縣主，您這‘西域朋友’，手可真巧。”
“朋友是遠了些。”沈清辭淡淡一笑，“方子到手便算了。你只管做，做好了，花朝那日替顧家掙臉面。旁人問起，你便說是你家匠人琢磨出來的，與我無關。”
顧月瑤何等伶俐，聽出話裡有話，卻不多問：“您放心，月瑤嘴嚴。這巧物做好了，便是顧家的能耐，誰也賴不到您頭上。”
“還有一樁。”沈清辭壓低聲，“做的時候，留意外頭可有人來探。尤其東城那邊，若有生面孔的匠人或郎中來問起齒形，立時來報我。”
“東城？”顧月瑤眸光一轉，“可是梧香院那位常去的那處？”
“你瞧出來了。”沈清辭點頭，“她遞信走的是東城崔家院子。上頭若要在花朝上頭做文章，必從那院子出人。咱們這巧物一齣，搶的就是他那篇文章的先。”
顧月瑤把方子仔細折了，塞進袖袋：“明白。三日後給您看頭樣。”
她送她到門邊，又回頭看那齒形圖：“縣主，我多嘴一句。這輪齒的法子，若真出自西域，那邊的匠人怕是憋了好些年才磨出來。您這位‘西域朋友’，手可不止巧，是狠，一下掐在機巧的筋上。”
“狠不狠的，做出東西來才算。”沈清辭笑，“你只管使足匠坊的力道，別省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