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省工就不是顧家了。”她挑眉,爽利得很。
梧香院裡,沈清婉正對著一封剛到的信發抖。
玄字隊的暗哨伏在簷下,把她那頭的動靜聽得真切。她拆了信,越看臉越白,指尖掐著信紙邊角,抖得連茶盞都端不穩。
“上頭說花朝鬥巧,要我亮出那件機巧……”她對著貼身丫鬟,聲音低得發飄,“可那方子我連圖樣都畫不全,前幾回都是上頭隔空教著才描得出。這回他只丟一句‘自去琢磨’,叫我如何交差。”
丫鬟勸她:“小姐,要不回信說身子不適,緩緩?”
“緩不得。”沈清婉把信攥成一團,“上頭最厭人推託。他若疑我不用心,下一個棄的,就是我。可我上哪兒琢磨去,那些巧思本就不是我腦子裡的東西。”
她說著,竟伏在案上掉了淚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那點偽善客氣的殼子,這會兒碎得乾乾淨淨,剩的是個被當棋子耍、又怕被棄的惶惶之人。
暗哨把這一幕記了,回來一字不落報她。沈清辭聽罷,只淡淡一句:“她越是交不出,上頭的活水就越要往她身上灌。咱們這輪齒巧法,恰好堵在那水的源頭。”
從顧家回來,天已擦黑。青黛迎上來,遞了杯溫茶,壓著嗓子道:“小姐,梧香院那位,今兒又不安生。”
“又遞信了?”沈清辭接過茶。
“遞了。”青黛撇嘴,“可您猜怎麼著,她寫罷信,對著那竹筒發了好一晌呆,末了竟把信撕了,重新寫。寫寫停停,折騰到掌燈,才交出去。奴婢瞧她那模樣,怕是上頭又催她交什麼巧物,她交不出,慌了。”
沈清辭指尖一頓。果然。上頭要在花朝鬥巧讓沈清婉亮一手,可沈清婉哪來的真本事。她那些“巧思”,全是上頭隔空喂的。如今她們把輪齒巧法安在顧家頭上搶先亮出,上頭再喂沈清婉同樣的路數,便成了拾人牙慧。
“玄字隊那邊,東城有何動靜?”沈清辭問。
“隊長剛來報。”青黛眼睛亮了,“今兒午後,東城崔家院裡那位走方郎中,急匆匆出了門,往西市匠作行去了,像是去尋什麼人。在行門口轉了半柱香,沒尋著,又悻悻回了院子。”
“他尋匠作行人,必是上頭要趕製什麼巧物,臨時抓人不著。”沈清辭冷笑,“晚了。顧家那頭樣三日便成,他的活水,流到沈清婉跟前,已是咱們漏剩下的。”
青黛“呸”了一聲:“活該。讓他也嚐嚐被人截了道的滋味。”
夜裡,蕭衍服了藥,精神尚好。沈清辭把顧月瑤那頭應下之事說與他也聽,他靠在枕上,眸色沉靜。
“夫人,這藥……是苦的。”他又念,這回尾音裡帶了點真倦,“可你今兒這步,走得比我想的還狠。截流截到他根基上,他往後喂出的每一招,都得先過你這道閘。”
“過不過得去,看他造化。”沈清辭替他掖了掖被角,“我只知先機這東西,搶到手裡,才叫先機。等他反應過來,花朝的彩頭早掛顧家門上了。”
蕭衍輕輕“唔”了一聲,握了她的手一下:“你這性子,倒真不像重生一回該有的怕。旁人重活一世,多是守成,你是攻。”
“守什麼成。”沈清辭抽回手,“前世凍死在破廟裡,那叫守成守出來的?這一世,我偏要攻出去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裡沒有玩味,是認了。
三日後,顧月瑤遣人送來頭樣。一隻銅鑄的走馬燈,齒盤一轉,燈壁上的仕女便步步生蓮,比尋常走馬燈多出三層景深。沈清辭指尖拂過那冰涼的銅齒,齒咬齒,力傳力,穩得很。
“上頭要的,也不過是這類奇巧。”沈清辭對青黛道,“可他慢了半步,這‘奇巧’二字,先落在顧家頭上。沈清婉再遞什麼巧樣出去,東城那院子的人一看,準認出是拾了顧家的牙慧。”
青黛拍手:“那上頭豈不是啞巴吃黃連。”
簷外的風軟了,帶著桂樹新發的清苦氣。殘月斜斜掛在東簷,薄光鋪在廊磚上,像誰撒了一把涼銀。燈影裡,那隻走馬燈的仕女還在一圈圈走,步子穩,路數新。
巧法出手,上頭的先機,斷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