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終於漫過了牆頭。
簷下的冰稜早化了,牆根那叢嫩綠躥高了寸許,風裡裹著桂樹新葉的清苦氣,一日比一日暖。白雲觀一探之後,東城崔家院子再沒人近過她身。玄字隊的暗樁報來:走方郎中不出門了,靜室那術士也少了聲響,連沈清婉遞出去的信,都石沉大海。
“上頭這是縮了手。”沈清辭對著案上那張術士畫像,指尖輕輕一點,“他察覺我摸到靜室了,不敢再派人露頭。”
蕭衍靠在榻上,這幾日拔毒的方子見了大效,面上灰敗褪盡,只餘一點薄白。外頭仍當他病危將死,他倒樂得拿這殼子當盾。
“夫人,這藥……是苦的。”他照例念那句,這回尾音裡帶著真真切切的笑意,“可苦到頭了。清辭,我這身子,比太醫報的,強了不止一截。”
“強了便好。”沈清辭走去替他理了理衣襟,“你這的戲,也快唱到收場的時候。上頭一縮手,太子那邊必坐不住。他一急,就該在臺面上露頭了。”
他握了她的手:“你助我查毒,我護你周全。這一程,你我都沒白熬。”
青黛端了參湯進來,擱在案上,撇嘴道:“小姐,梧香院那位今兒又鬧了。說是要見您,在角門哭求了半晌,被門房攔下了。”
“她這是慌到極處,才敢來叩我的門。”沈清辭接過參湯,“讓她進來。她既是上頭棄的子,便該到我盤上來了。”
不多時,沈清婉被人領進花廳。她瘦了一圈,眼下兩團青影,進門便要下拜,被她抬手止住。
“妹妹不必行這個禮。”沈清辭落座,端著參湯不動,“你這回來,是想投我,還是想探我?”
沈清婉喉嚨動了動,眼眶一紅:“姐姐……不,縣主。我不敢探您。那先生說了棄了便是,上頭不要我了。我頂了您的嫡女位置這許多年,原是該還的。可我還不想死,求您給我一條活路。”
蕭衍在旁輕笑:“你這二字,倒說得真心。前幾回,你可還一口一個地客氣著。”
沈清婉臉一白,攥緊帕子:“那是上頭逼我裝的。我本就是被他從嫡女位上頂下來的假子,連自己姓什麼都由不得自己。如今他棄我,我若不尋靠山,便是死路。”
“靠山不是白靠的。”沈清辭放下湯盞,“你既來投,先把你知道的,一樁樁吐乾淨。白雲觀那術士,到底是什麼來路?”
她忙道:“那先生姓什麼我不知道,只聽上頭喚他。他不是咱們這方的人,說話調門怪,教的那些巧思,我也聽不大懂,只照著描。上頭的信,歷來經走方郎中遞到崔家院子,再由那先生轉。封皮角上,都描著殘月。”
殘月。沈清辭眸光一沉。這標記,和嫡母玉佩的暗紋,和那頁假檔的封皮,又纏到了一處。
“你從前替上頭遞的信,可曾提過廢太子?”沈清辭問。
沈清婉想了想:“提過一回。上頭說,二十年前的舊賬,若被人翻出來,便用明黃車那套法子,再壓一回。我那時不懂,只當是尋常吩咐。”
明黃車。又是明黃車。這一條線,從廢太子,到她嫡母,到蕭衍,到她前世,如今又纏上上頭。線收束到一處,莊家呼之欲出。
“你且安心在府裡住下。”沈清辭起身,“往後的信,你照舊遞。遞什麼,我教你。”
沈清婉怔住:“您……不攔我?”
“不攔。”沈清辭淡淡一笑,“你照舊遞,上頭才信你沒反。可你遞出的每一封,先經我手。這叫,收線。”
她眼眶又紅,撲通跪下,這回她沒攔:“清辭……不,縣主。我這條命,往後就是您的。”
沈清辭扶她起來,又問:“那先生可曾提過,殘月這標記,究竟指什麼?”
沈清婉想了半晌,才道:“有一回他喝多了,嘟囔說,殘月落了,人才醒。我那時不懂,只當醉話。後來上頭遞信,封皮角必描殘月,我才覺出這標記不尋常。先生還說,當年有位早薨的主母,也是殘月的人。我猜……說的便是您嫡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