嫡母。沈清婉這一句,把殘月玉佩的線,和她口中“上頭”的線,死死繫到了一處。
“你可知,那先生教的巧思,從哪來?”蕭衍開口,眸色沉靜。
沈清婉回頭,怯怯道:“世子爺,我不知。只覺那些圖樣,不像咱們匠人琢磨的。齒咬齒的法子,連顧家老匠都沒提過。先生說,是給的活水,他不過轉手餵我。”
“活水。”沈清辭冷笑,“他餵你一手,我截一手。如今這水,流到他自個兒斷口上了。”
她又道:“還有一樁。上頭曾吩咐,若宮裡那位查得緊,便用明黃車舊法,再壓一回。我那時才知,二十年前廢太子的事,上頭也插了手。”
“你且下去歇著。”沈清辭擺手,“往後的信,照舊遞。遞什麼,我教你。”
待她退下,蕭衍眸色幽深:“你這是把棄子,養成了餌。太子若想動她,先得過你這道閘。”
“他本就想動她。”沈清辭走回案前,“玄字隊可探著太子近日的動靜?”
話音未落,玄字隊隊長已候在門外,低聲稟道:“縣主,太子府今兒簽發了宮宴的帖。三日後,東宮設宴,請了太后同康平長公主,也給您下了帖。太子親口吩咐下人:本宮要借這頓酒,會一會那位的妹夫,順便,看清辭縣主到底有幾分能耐。”
“還有呢?”沈清辭問。
隊長頓了頓:“太子另交代心腹,宮宴那日,要將世子的脈案呈給太后過目。他說:本宮倒要看看,那位縣主,護不護得住她這位快斷氣的夫君。”
蕭衍在旁低笑:“他這是拿我的做文章,逼你在太后面前露怯。”
“露怯?”沈清辭冷笑,“他既要拿脈案說事,我便讓他見識,什麼叫死裡逃生的脈。這局棋,他落子太急。”
隊長又道:“太子還吩咐,席間要問縣主醫理的來歷。他說:那位縣主的本事,來路蹊蹺,本宮替太后,替朝堂,問一問。”
醫理的來歷。他這是要當眾刁難,逼她露底。沈清辭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,眸光沉了沉。
“他倒沉不住氣了。”沈清辭冷笑,“前頭縮手的是上頭,這會兒跳出來的,便是太子。兩條線,原是一根繩。”
蕭衍緩緩道:“宮宴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沈清辭望向窗外那輪漸漸圓的月,“他既要查清我的能耐,我便讓他看清。只是看清的,未必是他想看的那面。”
沈清辭指尖在案上又敲了一下。太子這是要借宮宴,探蕭衍的虛實,也探她的深淺。
入夜,風軟了,桂香一陣陣湧進窗。殘月已有了十分的圓意,懸在簷角,清光鋪了滿地。燈芯爆了兩回花,把她和蕭衍的影子投在牆上,疊在一處,晃晃的,像兩道纏緊的線。
蕭衍望著那輪圓月,忽而輕聲道:“清辭,這一段落了,下一段,怕要比這段兇。”
“兇才值得走。”沈清辭回他,“前世凍死在破廟裡,那才叫真兇。這一世,兇的是別人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裡有疲憊,也有篤定。兩道影子在牆上晃了晃,又疊攏。
白雲觀一探,上頭的手縮了回去。沈清婉投了過來,術士的形容落在她箋上。明黃車的舊賬,殘月的標記,太子的宮宴帖,一樁樁一線線,收束成結。
這一段,算是落了幕。
可春風裡,東宮那場宮宴的燈,已經高高掛起。簷角的鐵馬被風撥了一下,噹的一聲,輕得像是遠處在敲更。朝堂與瓊筵的下一程,正順著暖風,一徑鋪展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