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世子當殿析北境軍務的事，半日便傳遍了京城。
沈清辭坐在往太后宮去的轎子裡，簾縫裡漏進幾縷風，帶著暮春將盡的暖意。轎外人聲雜沓，茶棚裡、橋頭上，都在說蕭家那病得快死的小子，怎麼一夜間站上了金殿，還把北境的爛賬一條條抖了出來。
“小姐，外頭都傳瘋了。”青黛在轎旁跟著走，壓低了聲，“說世子爺是迴光返照，也有說太子這回要吃癟。您說，咱們這步棋，算不算落對了？”
“落對了。”沈清辭指尖捻著帕子角，“可落對了，不代表贏。千秋宴那盤更大的棋，還在後頭。”
“更大的棋？”青黛眨了眨眼，“奴婢瞧著，如今太子都灰了頭，還能翻出什麼浪？”
“太子翻不了明浪，暗浪卻多。”沈清辭輕笑，“他丟了北境的先手，必在宴上找補。你別小看他。”
轎子拐過御街，沈清辭閉目盤算。
千秋宴是太后的壽辰，也是京城頂大的場面。太后那頭，金口一開，她的縣主之位只會更穩。長公主康平那頭，心思深，向來不站明面，卻最愛在宴上瞧人出醜。太子那頭，丟了北境的先手，必要在宴上找回來。
這三方，便是千秋宴的棋眼。
“青黛，你記著。”沈清辭掀開一點轎簾，“宴上不管誰遞話，咱們不搶先，也不落後。太后若問我話，我答；長公主若試探，我接；太子若陰著來，我便當沒看見。”
“奴婢記下了。”青黛應得脆生，“可萬一太子爺當面下絆子呢？”
“他不敢明著來。”沈清辭輕笑，“他剛在北境丟了臉，再鬧出事，聖上第一個疑他。他要動手，也是暗的。暗的，咱們更不怕。”
轎到長樂宮，太后正同康平長公主說話。
長公主倚在太后身側，手裡轉著一支玉簪，見她進來，眼尾微挑：“清辭丫頭來了。哀家方才還同太后說，蕭家那小子今日可出盡了風頭。你倒好，坐得住，這會兒才來請安。”
“長公主取笑臣女了。”沈清辭盈盈行禮，“世子爺逞的是朝堂的能，臣女這點分量，怎敢同他搶。”
太后笑著拍她手背：“清辭丫頭，你這醫理，是跟誰學的？前兒你遞的北境藥材單子，連老太醫都點頭。你這丫頭，嘴比蜜甜，心卻比誰都定。方才長公主還說，蕭衍這一齣，太子怕要記恨。你說呢？”
“太后明鑑。”沈清辭垂眸，“北境的膿包破了，總要有人疼。太子記恨，是他的事；臣女只盼太后千秋安穩，便夠了。”
長公主“嗤”地一笑：“你這張嘴，連太后都偏著你。難怪太后要抬你的份位。”
“長公主。”沈清辭抬眸，微微一笑，“您若也抬臣女，臣女便多一份膽。”
“你這丫頭，還同哀家討巧。”長公主拿玉簪點點她額角，“罷了，哀家倒要看看，千秋宴上你能立成什麼樣。”
青黛在身後低聲道：“小姐，長公主這是明著抬您呢。您瞧她那笑，是真心歡喜，不是敷衍。”
“長公主心裡有數。”沈清辭垂眸淺笑，“她素來不愛站明面，今兒肯當著太后面抬我，便是遞了話：太后要抬的人，她不攔。”
說話間，太子竟也到了。
他一身杏黃常服，笑得溫潤，進門先給太后見禮：“母后千秋在即，兒臣這幾日忙北境的文書，倒疏忽了請安。方才聽人說，蕭世子殿上析軍務，析得極好。兒臣想著，蕭世子病體稍安，也是喜事。”
他這話，明面是好聽，暗裡卻把“病體”二字咬得重。沈清辭聽得分明，只當沒聽見。
“太子有心了。”太后淡淡應了一聲，“蕭衍那孩子，命硬，死不了。倒是北境的虧空，你這做兄長的，往後多上心。”
太子笑意僵了一瞬，隨即道：“母后教訓的是。”
沈清辭看在眼裡，心裡那點冷意又沉了沉。太子這副溫潤皮，底下是刀。他今日來，不是請安，是探太后的口風，看太后究竟要抬她到哪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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