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出去查了兩日,回來時鞋尖沾著泥,眼底卻亮得反常。
“小姐。”她把個布包擱在案上,一層層揭開,裡頭是半片銅片,邊緣還沾著井苔的綠,“奴婢跟著走方郎中,摸到崔家院子後頭的廢井。這東西,是從井沿磚縫裡摳出來的。”
沈清辭捏起那半片銅片。巴掌大,邊沿鏽得發褐,正面鏨著一彎殘月,暗紋裡還壓著一柄交劍。
殘月交劍。和沈清辭腰間那枚玉佩的暗紋,一模一樣。
青黛來了精神,比劃著說:“奴婢跟著那郎中,頭一日他往崔家院子後巷鑽,奴婢翻牆跟進去,見院子裡荒得厲害,就一口廢井還齊整。那院子荒是荒,可奴婢瞧著,後牆根有新踩的腳印,泥裡還留著車轍印,不是尋常人家會來的地方。井沿的磚,被人用布擦過,可擦不淨,縫裡還塞著這銅片。第二日他再去,從袖裡摸出個布包塞回磚縫,轉身就走。”
青黛又道:“奴婢翻進院子那回,還聽見井邊有腳步聲,像是有人早在裡頭等著取那包。可奴婢屏著氣沒敢動,只瞧見個黑影一閃,就沒了。”
沈清辭眸光一沉:“取銅片的人,比塞銅片的人,更急著要它。”
“夫人,這藥……是苦的。”蕭衍不知何時立在身後,低頭瞧那銅片,眸色驀地沉了,“你助我查毒,我護你周全。可這銅片上的殘月,要的怕不是毒的事。”
沈清辭指尖摩著銅片上的紋路,涼意順著指腹爬上來。腰間那枚玉佩也微微發燙,像在應和。
蕭衍介面:“夫人,這銅片不是死物。上頭用它調人,怕是一月一換。背面刻的十七,是這一旬的令。”
沈清辭心口一緊。殘月交劍,不是尋常首飾的紋樣。沈清辭嫡母那枚玉佩,暗紋也是殘月交劍。這兩樣東西,隔了二十年,在崔家院子的廢井裡,和沈清辭腰間,遙遙對了暗號。玉佩的來歷,這一章還揭不開,可沈清辭已隱約摸到那根線頭:嫡母臨終攥著它,留一句“殘月落了,人就該醒了”,這殘月,原是牽著一樁二十年前的舊事。嫡母那枚玉佩,不是尋常閨閣飾物,它壓著的殘月交劍,是廢太子一脈的舊記。崔家院子的銅片,與上頭那隻手,原是同根。
“除非他要的不是沈清婉的命。”沈清辭抬眼,望進蕭衍眼底,“是借她這枚棋子,釣更大的魚。”
蕭衍眸光一閃,覆上沈清辭握著銅片的手:“夫人這話,戳到根上了。太子要除的是我,上頭要的,怕是比太子還深的東西。沈清婉是餌,可這餌釣的,未必只是咱們。”
蕭衍道:“夫人,你想,殘月交劍這紋樣,不是尋常人家敢用的。它壓在廢太子的信物上,也壓在崔家院子的銅片上。兩樣東西隔了二十年,在咱們手裡對了暗號。上頭那隻手,怕是當年攪動廢太子一案的那隻。”
沈清辭心頭一震:“你是說,崔家院子,連著廢太子?”
“連不連,得查。”他眸色沉,“可殘月這記號,是同一隻手留下的。沈清婉被頂替成假子,上頭用她,也用這殘月。咱們順銅片摸過去,摸到的,未必只是太子。”
蕭衍指尖無意識摩著玉佩的邊:“夫人,上頭若只想釣太子,何必用殘月交劍這等重記號?這記號壓著廢太子舊案,壓著嫡母的舊事。它要引的,恐怕是當年那樁案子裡,還活著的人。”
蕭衍沉默片刻,道:“清辭,你我想明白一件事。太子要借沈清婉釣上頭,上頭要借沈清婉釣太子。兩頭的餌,都拴在她身上。可若上頭要釣的,不只是太子呢?”
沈清辭心頭一凜:“你的意思是,這餌,釣的是咱們?”
“夫人查得越深,越靠近崔家院子。”他眸色沉,“上頭那隻手,未必不想借沈清婉,把夫人你,也引到井邊去。”
沈清辭心頭那點冷,又沉了一層:“所以他借沈清婉遞信,借太子追查,把所有人都引到崔家院子。等聚齊了,他再收網。”
蕭衍點頭:“正是。這井,是餌,也是陷阱。”
“玄字隊。”沈清辭揚聲,“這兩日崔家院子,進出的人,報上來。”
玄字隊的人躬身遞上名錄。沈清辭指尖劃過名錄上那個名字,心頭雪亮:太子的人進崔家院子,是去摸沈清婉的底;上頭的人進崔家院子,是去給沈清婉遞招。兩撥人,同一口井邊過,誰也沒撞見誰,卻都留下了腳印。
“太子的人,也去了崔家院子。”沈清辭輕聲,“他以為沈清婉是上頭給他的餌,上頭也以為沈清婉是牽住太子的線。兩頭的餌,拴在同一枚假子上。”
蕭衍道:“夫人,這銅片背面刻的十七,是旬令。上頭每月換一枚,調的是崔家院子的人。沈清婉遞信走的是這條線,太子摸的也是這條線。兩頭的餌,都拴在同一口廢井上。”
沈清辭望著名錄上那個名字,心裡那點冷意又沉了一沉:太子的人、上頭的人、沈清婉的人,三撥腳印,都踩在同一口廢井邊。井不說話,可它記住了每一個來過的人。
青黛在旁聽得咋舌:“敢情這井是個聚寶盆,什麼人都往裡塞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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