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怕是。”蕭衍道,“暗賬上記‘東宮’,正賬上卻抹得乾乾淨淨,便說明那批藥,是‘見不得人’地進了東宮。元熙二年預配,元熙三年用盡,又是廢太子案發前後,這中間的門道,深了。”
沈清辭沉吟片刻,道:“蕭衍,你說,那批寒藥進了東宮,是廢太子自己要的,還是旁人送進去的?”
“若是廢太子自己要的,”蕭衍道,“那他便也中了寒毒,在悄悄解;若是旁人送進去的,那送藥的人,便是‘栽贓’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可若是旁人送進去的,那人又怎麼保證,廢太子一定用那藥?除非,那藥不是‘送’的,是‘下’的。”
“下藥……”蕭衍眸光微沉,“你是說,那批寒藥,是有人以‘進補’為名,下進了東宮?”
“極有可能。”沈清辭道,“你父親那劑‘補藥’,不就是太醫院配的麼?同樣的路數,明著是補藥,暗著是寒毒;明著是進補,暗著是下毒。崔掌櫃能把‘寒水入丸’配給你父親,自然也能配給東宮。”
她頓了頓,眸色微冷:“若真是如此,那廢太子案,便十有八九是栽贓,廢太子是被人‘下毒’在先,又被人‘栽謀反’在後。這一前一後,都是同一隻手的佈局。”
窗外秋風嗚嗚地響。蕭衍望著那捲暗賬的抄錄,良久,道:“清辭,這話,你只對我說過。往後,也只對信得過的人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辭道,“廢太子案是宮裡的忌諱,查它的人,從來沒有什麼好下場。可我嫡母、你父親、崔掌櫃,他們都死在這案子上頭。我若不查,他們便白死了。”
她說著,將暗賬抄錄收好,輕聲道:“蕭衍,咱們查的,或許真的是二十年前一樁天大的冤案。”
蕭衍沒有答話,只緩緩握住了她的手。
沈清辭反手握住他的,低聲道:“這一樁冤案,若真如咱們所料,那當年死的人,便都能閉眼了。”
蕭衍道:“閉眼前,得先讓真兇睜不了眼。”
兩人對視一瞬,皆是一笑,那笑裡,藏著二十年的沉冤,也藏著彼此才懂的篤定。
翌日,老國公夫人院裡的老桂開了二茬,甜香撲了滿襟。沈清辭又去了一趟老國公夫人府上。日頭很好,照得階前的苔蘚泛出一層嫩綠。
這一回,她不問藥鋪,只問舊事:“老夫人,我前幾日翻舊書,見一段閒筆,說元熙三年,廢太子案發前,東宮曾進過一批‘寒性藥材’。不知老夫人當年,可曾聽過這樁事?”
老國公夫人沉吟良久,才低聲道:“你這丫頭,倒是什麼都敢問。東宮進寒藥的事,當年確實有過風聲,只是那風聲,傳了兩日便壓下去了。當時宮裡有人說,廢太子‘體弱,需以寒藥清心’,也有人說,那是廢太子‘心虛,自己在偷偷配藥’。”
“‘心虛,自己偷偷配藥’?”沈清辭眉梢微動,“這話,是誰先傳的?”
“記不清了。”老國公夫人搖頭,“只記得那話傳開之後,廢太子‘私配藥物’的名聲,便坐實了,連帶著,他‘謀反’的罪名,也分明是‘早有預謀’。如今想來,”她頓了頓,“那風聲,來得未免太巧。”
“太巧了。”沈清辭道,“廢太子案發前,東宮進寒藥;案發時,又傳出‘他心虛偷配藥’的風聲;案發後,他謀反的罪名便‘坐實’了,這一環扣一環,倒分明是有人,早就算好了每一步。”
老國公夫人聽了,良久沒有說話,末了才道:“縣主,這話,老身勸你,爛在肚子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辭道,“可有些事,爛在肚子裡容易,真相卻不會因為沒人說,便不存在。”
回府路上,沈清辭把老國公夫人的話,原原本本學給蕭衍聽。蕭衍聽完,道:“‘心虛偷配藥’,這個風聲,若真是有人故意放的,那便是栽贓廢太子‘心虛’,好坐實他‘謀反’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廢太子進寒藥,本可能是他自己中毒、在悄悄解;可‘心虛偷配藥’的風聲一放,他便從‘受害者’,變成了‘心虛的謀反者’。這一手,高明得很。”
她頓了頓,眸色微冷:“蕭衍,咱們越來越接近那樁案的真相了,它怕不是‘廢太子謀反’,而是‘有人佈局,害了廢太子,再栽他謀反’。”
蕭衍道:“還有一樁,那批寒藥,暗賬上記‘東宮’,可出庫的那一筆,經手人,是位姓吳的掌藥太監。那吳太監,廢太子案發後,也失了蹤。”沈清辭道:“那便又是‘滅口’。”蕭衍點頭:“這條線,咱們記下了。姓吳的掌藥太監,或許便是當年‘送藥進東宮’的那個人。”
沈清辭道:“姓吳的失蹤了,可御藥房還有舊人。明日我讓玄字隊去摸一摸,當年經手寒藥的,除了他,還有誰。”
蕭衍道:“謹慎些,莫打草驚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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