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集的事過後，沈清婉消停了整整五日。
青黛起初還高興：“縣主，她可算消停了。”
“消停？”沈清辭正在核對府中賬目，聞言頭也不抬，“她不是消停，是在憋大招。她那‘上頭’被我當眾點破‘抄詩’，臉上掛不住，這五日，八成是在給她喂新東西呢。”
果然，第六日一早，青黛便火急火燎地跑來，髮梢還沾著外頭的露氣：“縣主，出事了！平郡王妃的姑娘，昨兒夜裡起了急疹，滿京城的大夫都看了，說是風熱攻心，治不好要留疤。今兒一早，二姑娘帶了方子去平郡王府，說能治！”
“她治急疹？”沈清辭放下賬本，眉頭微蹙，“她那‘上頭’，給她餵了個治急疹的方子？”
“聽說是極奇的法子，不用內服，只用外敷，把那疹子‘拔’出來。平郡王妃姑娘用了半日，疹子當真褪了些，如今滿府的人都拿二姑娘當活菩薩呢！”
沈清辭沉吟片刻，望向青黛：“你可知她用的什麼方子？”
“聽平郡王府傳出來的話，說是用一味叫‘皂角刺’的藥，配了硫磺、冰片，磨成粉，調了香油外敷。”
“皂角刺、硫磺、冰片……”沈清辭默唸著這三味藥，唇角微勾，輕輕笑了，“果然。”
“縣主，您笑什麼？”
“我笑她，撿了芝麻當西瓜。”沈清辭道，“皂角刺配硫磺，確是拔毒的老方子，治急疹也有幾分效用。可這方子有個大忌諱。硫磺性燥，若遇風熱內盛的體質，非但拔不出毒，反而要把火氣逼進骨頭裡，輕則留疤，重則落下病根。她那‘上頭’，怕是隻教了她方子，沒教她辨症。”
青黛一呆：“那……平郡王妃的姑娘？”
“我若不去，那姑娘怕是要吃大虧。”沈清辭起身，吩咐道，“備車，去平郡王府。就說我聽聞姑娘急疹，心裡著急，特帶了一味‘清疹露’來探望。”
平郡王府，沈清辭到的時候，沈清婉正坐在花廳裡，受著平郡王妃千恩萬謝。秋陽透過窗欞，在青磚地上投下格子似的光影。她今日穿得極素淨，一臉溫婉，見沈清辭進來，先是一怔，隨即起身行禮：“縣主姐姐來了。”
“妹妹也在。”沈清辭含笑點頭，轉向平郡王妃，“王妃，我聽聞姑娘急疹，特帶了一味清疹露來。這露子是我用金銀花、連翹、薄荷煎的，性涼解表，最宜風熱初起。”
平郡王妃道：“縣主有心了。只是清婉姑娘的方子已經見效，姑娘的疹子都褪了些……”
“王妃。”沈清辭正色道，“我冒昧說一句。清婉妹妹的方子，皂角刺配硫磺，是拔毒的老方子，見效快，卻不穩。姑娘這疹子是風熱攻心，內里正虛，若用硫磺猛拔，火氣逼入內裡，一時看著褪了，三五日後怕要反覆，且要留疤。我這清疹露雖慢，卻涼血解表、對症穩妥。王妃若信我，不妨兩樣並用。先用清疹露養著內裡，再用妹妹的方子拔外毒，兩不耽誤。”
平郡王妃聽她說得頭頭是道，又知她是太后親封的安寧縣主，懂醫理的名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，不由猶豫起來，望向沈清婉：“清婉姑娘，你看……”
沈清婉臉上的笑，已經有些僵了。她沒想到，沈清辭來得這樣快，還一眼就看穿了她方子的門道。皂角刺配硫磺，確實是上頭教她的方子，可上頭只教了方子，沒教她什麼“風熱內虛”“火氣逼入內裡”這些講究。
她強笑道：“縣主姐姐說得有理。既是兩不耽誤，那便兩樣並用吧。”
平郡王妃連連點頭，當即吩咐人去取清疹露。
沈清辭又陪坐了一會兒，說了些用藥的講究，便起身告辭。沈清婉也一同出來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平郡王府。階前風過，吹動簷角銅鈴。沈清婉腳步頓住，低聲道：“縣主姐姐，你……怎麼知道皂角刺配硫磺的忌諱？”
沈清辭腳步一頓，回頭看她：“妹妹這話問得有趣。我前世……”她頓住，改口道，“我自幼隨家母研習醫理，這些藥性忌諱，是書上明明白白寫著的。倒是妹妹，你這方子，是打哪兒來的？”
沈清婉臉色微變，支吾道：“是……是妹妹自己翻醫書琢磨的。”
“是嗎。”沈清辭笑了笑，也不戳破，只淡淡道，“那妹妹往後琢磨方子，可要連‘辨症’一起琢磨了。方子是好方子，用錯了人，便是虎狼之藥。”
她說完，轉身上了馬車，揚長而去。車轅碾過青石，轔轔聲漸遠。
沈清婉站在原地，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，攥著帕子的指尖，微微發白。
當夜，沈清婉的字條，果然又遞了過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