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”從袖中取出一個木匣，擱在桌上：“紙在這兒。縣主的詩集呢？”
沈清辭也取出一卷舊冊，放在桌上：“書在這兒。先生先驗。”
“林”接過詩集，翻開看了幾頁，目光在“元熙三年，冬，客居京師，與故人書”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停，隨即合攏，將詩集收入袖中：“好，是真跡。縣主的書，我收了。”
他說著，將那木匣推向沈清辭：“該縣主了。”
沈清辭接過木匣，開啟，裡面果然躺著一張泛黃的舊紙。她取出，展開一看，紙上沒有字，只有一幅極簡的圖：一棵梅樹，樹下畫著一個“十”字標記，旁邊用極細的筆，寫著一行字：
“元熙三年，廢太子薨，秘藏於梅下。若有人問，答曰：‘梅已無書’。”
沈清辭看著這行字，指尖微微發涼。這紙上寫的，分明是，廢太子薨後，有人將一樁“秘藏”埋於三山書院梅下；而“梅已無書”四個字，是留給後人“問起時”的答話。
“先生。”她抬眼，望向“林”，聲音平靜，“這紙上說，‘秘藏於梅下’，那梅下，埋的到底是什麼？”
“林”端著茶盞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才道：“縣主既然拿到了紙，何不自己去三山書院，挖開看看？”
“先生是在教我？”
“不敢。”“林”放下茶盞，“只是縣主既然問到這兒了，我也不妨多說一句，那梅下埋的東西，二十年前我埋下去的，二十年後，我又挖走了。如今那梅樹底下，除了一罈空酒，什麼都沒有。縣主若不信，儘可去挖。”
沈清辭心裡一凜，卻不動聲色：“先生既已挖走，又何必把這張寫著‘秘藏於梅下’的紙，留給我？”
“留給你？”“林”笑了，“這張紙，原是我二十年前埋書的‘封條’。如今書已不在，封條也無用，便送與縣主做個紀念。”他說著，站起身，“縣主想查的事，我勸縣主莫要深究。二十年前那樁案子，查得越深，死得越快。縣主的嫡母，便是前車之鑑。”
沈清辭握著那張紙，指尖微微收緊：“先生這話，是在提醒我，還是在威脅我？”
“隨縣主怎麼想。”“林”道，“我只是念在縣主今夜是誠心來做買賣的份上，多嘴一句。縣主若不聽，那便，好自為之。”
他說完，也不再多留，轉身下樓，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沈清辭獨自坐在雅間裡，望著手裡那張“梅已無書”的舊紙，久久沒有說話。茶已涼透，杯沿凝著一圈水痕。
青黛從屏風後轉出來，小聲問：“縣主，他說的，是真的嗎？那梅下真埋過東西？”
“真不真，查了便知。”沈清辭道，“他說他二十年前埋過、二十年後挖走了，可三山書院那座梅樹，咱們的人去挖過，只挖出一罈空酒。那空酒罈子，是誰放的？是他埋的，還是，有人比他更早？”
她將那張紙小心折好，收進袖中：“青黛，你讓玄字隊再去一趟三山書院。這回，讓他們把那棵梅樹周圍十丈，都細細翻一遍，哪怕是塊碎瓦、片破紙，都帶回來。”
“縣主，您是疑心，那梅下還有別的東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辭道，“我只是瞧著，他說‘挖走了’，說得太輕巧。他若真挖走了要緊的東西，何必還留著這張‘封條’？留著它，又何必急著拿它來跟我換詩集？”她頓了頓，眸色微沉，“除非，他要換的，從來不是我的詩集，是我這個人，會不會順著這張紙，一頭扎進二十年前那樁案子裡去。”
窗外秋風捲起落葉，打著旋兒，飄向長街盡頭。沈清辭立在窗前，望著“林”消失的方向，心裡那根弦，又繃緊了一分。她心知，這場“交換”，真正的好戲，還在後頭。
沈清辭將舊紙收回袖中，轉身對屏風後的青黛道：“去，給玄字隊傳話，三山書院的活兒，讓他們手腳再輕些，莫要驚了樹上棲息的雀。”
青黛應了，卻又猶豫：“縣主，那‘林’今日放了話，說查得越深死得越快，您真不懼？”
沈清辭唇角微揚：“他越嚇我，越說明他怕。怕的人，才拿死字壓人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，長街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，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回府路上，沈清辭一直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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