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卷秘方到手，沈清辭與蕭衍閉門三日，將那兩卷絹冊，從頭到尾，細細研讀了一遍。
案上攤著兩卷絹冊，燭淚堆了半截，屋子裡只有翻紙的沙沙聲。
秋雨敲在窗紙上，淅淅瀝瀝。暖閣裡燃著炭盆，沈清辭的指尖被火氣烘得發暖，卻仍透著涼意。炭盆裡偶爾爆出噼啪一聲，她將絹冊翻過一頁，墨字在燈下泛著舊黃。
“寒”捲上，記著三種寒毒的配法。一曰寒水入丸，以寒水石為引，配硃砂、白礬，製成慢毒，人服之後，氣血漸衰，如久病不愈，脈象上查不出毒來。二曰寒毒入湯，以附子、半夏為底，配寒水石，製成急毒，人服之後，一夜之間，寒侵五臟，救無可救。三曰寒毒入香，以寒水石、硫磺為引，製成香丸，點燃後毒隨煙入，防不勝防。
沈清辭看完，指尖發涼：“慢毒、急毒、香毒。崔掌櫃這一卷寒，記了三種害人的法子。蕭衍，你中的，是哪種？”
蕭衍正翻著解卷，聞言道：“我中毒多年，脈象是氣血漸衰、如久病不愈，該是第一種，寒水入丸的慢毒。”
“那解捲上，可有解它的方子？”
蕭衍翻到其中一頁，指尖停住：“有。解捲上記，寒水入丸之毒，以人參、黃芪、附子、乾薑，配鹿角膠，溫補三焦，百日可解。可這方子有個前提，須在中毒十年內施治，過十年，寒毒入髓，神仙難救。”
沈清辭心口一緊：“你中毒，幾年了？”
“從我記事起，府裡便說我體弱。”蕭衍道，“我父親那劑補藥，是元熙三年配的；我生於元熙五年。算下來，”他頓了頓，“這毒，該是自我出生前，便已經下了。”
“出生前。”沈清辭喃喃道，“那你中毒，怕不止十年了。”
蕭衍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不止。可那解捲上還有一行小字，若毒入髓，以溫陽針引毒出竅，配合解卷方，亦可緩圖。這溫陽針的法子，解捲上也有記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沈清辭道，“有方子，總比沒有強。蕭衍，這解卷，是你解毒的希望。咱們把它收好，慢慢配藥。”
蕭衍點點頭，將兩卷絹冊小心收好，抬眼道：“清辭，你看寒捲上，三種毒方的落款旁，都有一枚殘月印記。”
沈清辭一怔，湊過去看，果然，三種毒方，每種的右下角，都有一枚小小的殘月印記。
“殘月。”她輕聲道，“又是殘月。白雲觀、長公主、銅片、你父親脈案，如今連毒方上都蓋著殘月。這殘月，到底是誰的記號？”
蕭衍道：“崔掌櫃配的毒，蓋著殘月，要麼，殘月是他自己的記號；要麼，是買毒的人留下的。”
“若殘月是崔掌櫃自己的，”沈清辭道，“那崔掌櫃與長公主、與白雲觀、與那林，便是一路人；若殘月是買毒的人留下的，那買毒的人，二十年前，便已經在宮裡，佈下了這一局。”
她說著，將兩卷絹冊並排攤開，望著那四枚殘月印記，輕聲道：“蕭衍，咱們查到這一層，第一個大秘密，算是揭開了。你的毒，來自皇室；配毒的人，是崔掌櫃；蓋殘月記號的人，二十年前就在宮裡。而這殘月，又與廢太子案、與嫡母的死、與那林，全都牽在一處。”
“是。”蕭衍道，“毒來自皇室，可下毒的人是誰、殘月是誰的記號、那林在裡頭又扮演什麼角色，這些，還得往下查。”
“那就往下查。”沈清辭道，“咱們手裡的東西，越來越多了。舊詩集、舊紙、絲帛、秘方，還有那遺孤託付蕭氏的謎。這些線索，一條一條，遲早能織成一張完整的網。”
她說著，眸光一轉：“蕭衍，你說，若下毒的人，真是宮裡的人，那他為何要毒你父親？你父親當年，究竟知道什麼？”
蕭衍沉默良久，道：“我父親，是元熙三年領的補藥，同年，廢太子案發。若我父親也知道廢太子案的內情。”
“那他，會不會也跟我嫡母一樣，”沈清辭道，“知道得太多，所以被料理了？只是他命大，沒當場死，只落了個病弱的名頭，拖到我出生，又拖到今日。”
蕭衍沒有答話。他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，良久，輕聲道：“若真是如此，那我這條命，便不只是我自己的了。它還是我父親的，是蕭家的，是那樁舊案裡，所有被寒毒害過的人的。”
沈清辭握住他的手，沒有說話。她輕聲道：“那便由咱們，替那些人，把這一樁樁賬，算回來。”
蕭衍回握她：“好。”
她知道，從今往後，他們查的，不再只是蕭衍的毒或嫡母的死，而是二十年前那樁舊案，壓在所有人頭頂的那一片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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