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，能治麼？”沈清辭問。
“治，怕是治不了根。”李供奉搖頭，“世子爺中毒多年，寒毒入髓已深，單憑藥力，難拔其根。這方子，至多能緩，讓世子爺的脈象穩下來，精神好些，不至於再衰下去。要拔根，還得靠那溫陽針引毒出竅的路數，可那針法，太醫院沒人會。”
沈清辭便問：“這溫陽針，宮外可還有人會？”
李供奉搖頭：“老朽只聞其名，針法早已失傳，世間恐無幾人識得。世子爺這毒，急不得。”
沈清辭心裡微沉，面上卻不露，只道：“那便先緩著。能把世子爺的脈象穩住，也是好的。”
李供奉點點頭，替蕭衍重新擬了一版溫補的方子，又叮囑了幾味藥的分量，便告辭了。
日影西斜，廳裡漸漸暗了，丫鬟進來點燈。送走李供奉，蕭衍見沈清辭眉頭微蹙，笑道：“怎麼，失望了？”
“倒也不算失望。”沈清辭道，“緩總比衰強。你方才不是還說，這毒，要留著看真相大白那一日麼？如今有了這方子，咱們總能緩到那一日。”
蕭衍握住她的手，輕聲道：“好。那一日，咱們一起等。”
沈清辭望著他，沒接話，只將窗推開半扇。夜風裹著桂香撲進來，吹得燈焰晃了晃。
當晚，沈清辭親自替蕭衍熬藥。藥香在暖閣裡瀰漫開來，爐火映著她低垂的側臉。她拿銅勺輕輕攪著，藥湯咕嘟咕嘟，熱氣撲上她的眉眼。她守著爐火，望著那碗漸漸濃起來的湯藥，心想，這一碗藥，是崔掌櫃留給世間的解；而那個配了一輩子寒的崔掌櫃，臨死前唯一做對的這一件事，如今，正熬在蕭衍的藥碗裡。
她將藥端到蕭衍榻前，看著他一口一口喝完，開口道：“蕭衍，你說，崔掌櫃當年配寒，經那林先生轉手；那林先生，如今又攥著廢太子託付的秘密。他一個人，既經手了毒，又受託了秘，他會不會，就是當年那個下毒又栽贓的人？”
蕭衍放下藥碗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若他真是，那咱們查的，就不止是一樁冤案，而是一個佈局二十年的人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，“可咱們現在，手裡有舊詩集、有舊紙、有絲帛、有兩卷秘方，還有那遺孤託付蕭氏的謎。這些東西，一件一件，都在往一處指。”
她頓了頓，眸色微亮：“蕭衍，咱們離那個林先生的真面目，越來越近了。”
解藥的方子，沈清辭照方配了，讓蕭衍一日一副，先吃著。
起初幾日，看不出什麼。可到了第七日，蕭衍自己便覺出了不同。他晨起時，頭一回胸口不悶，行走之間，腳步也穩了幾分。他照常對著鏡子，把那副病容演得滴水不漏，可眼底的清明，卻比從前更亮了幾分。
“這方子，見效了。”這日清晨，他對沈清辭道，“我如今這身子，雖還壓著病的名頭，可內裡，已經比從前強了許多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沈清辭道，“你且先吃上一個月，把根基穩一穩。至於那溫陽針引毒出竅的路數，”她頓了頓，“咱們慢慢找會的人。太醫院沒有，外頭未必沒有。”
蕭衍點頭，換手執了茶盞，道：“對了，昨兒朝堂上，有一樁事，倒與咱們查的，有些瓜葛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禮部上了一道摺子，說太后千秋將至，請陛下加恩，追封元熙年間幾位獲罪的舊臣。”蕭衍壓低聲音，“這摺子，雖沒提廢太子，可元熙年間、獲罪舊臣幾個字，分明就是衝著廢太子案去的。”
沈清辭心裡一動：“有人要給廢太子案翻案？”
“現在還談不上翻案。”蕭衍道，“只是這摺子一上，便說明，朝中有人，開始惦記那樁舊案了。是有人真要為舊臣伸冤，還是有人想借翻案做文章，眼下還說不準。”
沈清辭沉吟道：“那咱們，要不要做什麼？”
“什麼都不做。”蕭衍道，“這摺子若真是有人故意遞的，咱們一動，反倒暴露了也在查舊案的底。先看著，看它落到哪一步。”
“也好。”沈清辭道，“咱們查咱們的，朝堂上的風，且讓它先吹著。”
窗外秋光正好。沈清辭立在窗前，想著那道追封舊臣的摺子，心口浮起一個念頭，這京城的棋局，正往一個要緊的關口上走。風把階前的落葉捲到腳邊，她低頭看了一眼，那葉子邊緣已經枯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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