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大人,”沈清辭合上卷宗,抬眼望向柳衡,聲音有些發澀,“這卷宗上記的‘證據’,沒有一件,經得起‘複核’。你審了半輩子案,你該比誰都清楚——這卷卷宗,若是遞到三司複核,十有八九,要翻。”
柳衡垂著頭,沒有答話。半晌,他才低聲道:“縣主……老夫當年,是‘奉命’審的。”
“奉命?奉誰的命?”
“奉……”柳衡的聲音,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奉‘皇子府’的命。”
“皇子府?”沈清辭道,“哪位皇子?”
柳衡沒有答話。可他那一瞬的沉默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沈清辭將卷宗仔細收好,望著柳衡,輕聲道:“柳大人,晚輩多謝你‘借’卷宗之情。往後若有人問起,柳大人便說——‘安寧縣主,來借過一回書’。至於旁的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柳大人什麼都不必說。”
她說完,轉身走出別院。身後,柳衡立在院中,望著她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彈。
回府路上,沈清辭把那捲卷宗,與顧長史的“舊檔”、崔掌櫃的秘方、沈家的藥賬、嫡母的舊信,並排擺在案上。
“蕭衍,”她輕聲道,“到今日,這樁舊案的‘證’,算是齊了——廢太子親口舊檔、崔掌櫃的秘方、沈家祖上的藥賬、我孃的舊信、柳衡的官修卷宗。五樣‘證’,拼在一起——廢太子案,是太子(當年皇子)布的局,鐵證如山。”
“五證俱全。”蕭衍道,“再加上週玉匠那個‘殘月雕主’——‘殘月’圈子的底,也快揭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卷宗到手,雕主將現——這盤棋,咱們的‘線’,算是鎖住了大半。”
窗外,秋雨終於落了下來。沈清辭立在窗前,望著雨幕,輕聲道:“太子,你布的局,我們一件一件,都拆開了。等周玉匠進京——‘殘月’與‘身世’的謎底,也該揭曉了。”
雨聲淅瀝。蕭府書房的燈,在這秋雨裡,亮得格外安穩。
那捲“官修卷宗”,沈清辭當晚便細讀了一遍。
卷宗前幾頁,是“案情摘要”——“元熙三年冬,廢太子昭謀反,事洩,收押冷宮,尋卒。”寥寥數語,便定了一個人的生死。
她翻到“證據”一頁,逐條細看——“檢舉信一封(檢舉人:張氏,現下落不明)”“御藥房進藥記錄一紙”“結黨名單一份”。三條“證據”,沒有一條,寫得出“實證”二字。
“蕭衍,”她合上卷宗,道,“你瞧這卷宗——‘檢舉信’的檢舉人下落不明,‘進藥記錄’只記藥不記人,‘結黨名單’只有名字沒有往來。這三條‘證據’,若放在尋常案子裡,早被三司打回來了。可當年,它卻定了廢太子的‘謀反’——”
“因為當年,沒人敢打。”蕭衍道,“主審是柳衡,柳衡是‘奉命’;奉命的人,只求‘定案’,不求‘複核’。這卷宗,便這樣,糊里糊塗地,定了一樁‘鐵案’。”
“而柳衡這些年,”沈清辭道,“想必也夜夜難安。他比誰都清楚,這卷宗經不起復核——所以他把它鎖進別院,當‘護身符’藏著。他以為藏著,便沒人會翻;可他沒想到——終究,還是有人翻出來了。”
她說著,將卷宗與廢太子舊檔並排攤開,道:“廢太子的舊檔說‘孤欲上奏,次日即病’;這卷宗說‘謀反事洩’。同一樁事,兩個說法——一個說‘被害’,一個說‘謀反’。哪個是真,哪個是假——”她抬眼望向蕭衍,“三司複核那日,自有分曉。”
“到那一日,”蕭衍道,“這卷卷宗,便是廢太子案翻案的‘第一塊磚’。”
那捲“官修卷宗”,沈清辭與顧長史的“舊檔”,逐條對照了一遍。
卷宗記“檢舉信一封”,舊檔記“孤欲上奏,次日即病”——卷宗說廢太子“心虛謀反”,舊檔說廢太子“欲奏被人先下手”;卷宗記“御藥房進藥記錄”,舊檔記“皇子府內侍立於御藥房外”——卷宗說廢太子“私配藥物”,舊檔說有人“借御藥房送藥進東宮”。
“蕭衍,”沈清辭對照完,道,“卷宗與舊檔,處處相反。卷宗說‘謀反’,舊檔說‘被害’;卷宗說‘心虛’,舊檔說‘蒙冤’——兩份‘官面’與‘私藏’的記載,拼不出同一個‘廢太子’。”
“因為官面上的‘廢太子’,”蕭衍道,“是太子(當年皇子)要天下人看見的‘廢太子’;而舊檔裡的‘廢太子’,才是真正的‘廢太子’。”
“那咱們翻案那日,”沈清辭道,“便把這兩份‘廢太子’,一併擺到聖駕跟前——讓天下人自己瞧,哪個是真,哪個是假。”
她說著,將卷宗與舊檔一併收好,輕聲道:“蕭衍,這樁舊案的‘賬’,咱們已經算清了七八成。剩下的——等周玉匠進京,等太子‘露’出最後一步,便該‘收網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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