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文女學的名聲,傳得比沈清辭預想的還快。
頭一個月,入學三十七人;第二個月,便有城外莊子上的姑娘,託人遞了帖子來問“可收外來的學生”。柳老夫人掌學嚴謹,蘇小蝶等一批才女在學裡風頭正勁,連太后都派人來問過一回“女學辦得如何”。
可就在女學蒸蒸日上的時候,一樁暗流,也在悄悄湧動。
這日傍晚,青黛急匆匆進來,壓低聲音道:“縣主,出事了——翰林院那邊,今兒有幾位老學士聯名上了道摺子,說‘崇文女學’教算賬理財、醫理律法,是‘以婦人之身,奪男子之業’,請朝廷‘下旨裁撤’。摺子雖被壓下來了,可風聲,已經傳遍了京城。”
“裁撤女學?”沈清辭放下手中的課表,倒不意外,“他們果然來了。”
“縣主,您不著急?”青黛急道,“那可是翰林院的老學士!他們一聯名,滿京城的讀書人,怕是都要跟著嚷嚷!”
“急有什麼用。”沈清辭道,“我辦這女學,早料到會有這一日。翰林院的老學士們,守著‘女子無才便是德’的舊規矩,看我教姑娘們算賬、教她們醫理,自然坐不住。他們上摺子,是‘舊規矩’向‘新事’發難——這是遲早的事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怎麼辦?”
“怎麼辦?”沈清辭道,“兩樁事。第一樁,你去把那些老學士的摺子,抄一份來,我瞧瞧他們到底寫了什麼;第二樁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你讓人去城南江御醫那兒遞句話,問他,女學‘醫理’課開課那日,能不能請他來‘授課示範’。”
“請江御醫授課示範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老學士們說‘醫理律法是男子之業’,我便請一位‘告老的太醫院御醫’,親自到女學裡授課——讓滿京城都瞧瞧,連御醫都肯教姑娘們醫理,那些老學士的‘男子之業’,還站得住腳麼?”
青黛眼睛一亮,應聲去了。
第三日,那幾位老學士的摺子,抄件送到了沈清辭案頭。她從頭看了一遍,越看越覺得有意思——那摺子洋洋灑灑上千言,翻來覆去,不過是幾句老話:“女子讀書,易生非分之想”“女子學醫,恐亂醫道”“女子習律,必壞綱常”。
沈清辭看完,將摺子往案上一擱,笑了:“他們倒是一片‘苦心’——怕姑娘們讀了書、學了本事,便‘不安分’了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就這麼由著他們?”青黛道。
“由著他們?那倒不必。”沈清辭道,“他們的摺子,我看了;可他們說的那些‘道理’,我一個也駁不回——因為我壓根,就沒打算跟他們講‘道理’。”
“不講道理?”
“講道理,是跟‘講道理的人’講的。”沈清辭道,“他們守著舊規矩,你跟他說‘姑娘們也該讀書’,他有一百句‘女子無才便是德’等著你。所以,咱們不跟他爭‘道理’,只跟他爭‘事實’——女學裡的姑娘們,讀了書、學了本事,一個個比從前更明理、更能幹、更能立身。這‘事實’擺出來,比一千句‘道理’都硬。”
她說著,喚來青黛:“你讓人放出話去——崇文女學‘醫理課’,本月十五開課,屆時江御醫親臨授課,凡有意者,均可入內旁聽。”
“旁聽?”青黛道,“縣主這是要……當眾給那些老學士看?”
“我不給他們看。”沈清辭道,“我請滿京城的人看。讓大家都瞧瞧——御醫教姑娘們學醫理,是‘亂醫道’,還是‘開醫道’。看的人多了,是非,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當夜,蕭衍回來,聽沈清辭說起翰林院聯名的事,道:“那些老學士的摺子,我看了。他們背後,未必沒人撐腰——翰林院的幾位老學士,素來與太子一系走動近。他們這摺子,怕是太子借他們的手,來探你的虛實。”
“太子?”沈清辭眉梢一挑,“他也摻和進來了?”
“他自然要摻和。”蕭衍道,“你酒樓立了商路,女學立了人心——這兩樣,都是紮在他心上的刺。他不能明著動你(你是太后親封的縣主),便讓翰林院的老學士們,打著‘維護綱常’的旗號,來拔你這根刺。他這手,叫‘借刀’。”
“借刀殺人?”沈清辭道,“他倒會挑刀。翰林院的老學士們,滿腦子‘綱常’,最容易被‘維護綱常’四個字說動。太子讓他們出頭,他們還真以為自己是在‘替天行道’呢。”
“那你這‘醫理課’,打算怎麼破?”
“不破。”沈清辭道,“我不跟他們硬碰硬。他們上摺子,我便讓滿京城的人看——女學裡的姑娘們,是怎麼讀書、怎麼學本事的。看的人多了,他們的摺子,便成了笑話。到那時候,不用我開口,自然有人替女學說話。”
蕭衍望著她,忽然道:“清辭,你有沒有發覺——你如今辦酒樓、辦女學,倒不像是‘縣主’了,倒像是……一城的‘主心骨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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