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靛藍賬冊,沈清辭拿回蕭府,與蕭衍在燈下,細細看了一夜。
賬冊記的“藥賬”,橫跨元熙元年到元熙三年——三年間的“寒水入丸”進出,一筆一筆,記得清清楚楚。沈清辭注意到,元熙三年秋那筆“進東宮”之後,賬冊便再沒有新的一筆——像是記賬的人,突然停了手。
“蕭衍,”她道,“你看——元熙三年秋之後,這本賬冊,便沒有新賬了。記這本賬的人,是元熙三年秋之後,就不再記了。”
“不再記了……”蕭衍道,“要麼,記賬的人‘出事’了;要麼——記賬的人,自己不想記了。”
“我娘娘家的祖上,”沈清辭道,“若元熙三年秋之後‘出事’了——那他們,八成也是被‘滅口’的。記‘寒水入丸進東宮’的人,知道的,跟我娘一樣多。我娘被寒毒滅了口,他們,怕也逃不過。”
她說著,翻開賬冊,指尖點著其中一頁:“你瞧這筆——‘元熙三年八月,寒水入丸五兩,經手:沈、崔。’這‘沈’,是我娘娘家的姓;這‘崔’,八成就是崔掌櫃。他們倆,是同一批藥的‘經手人’。”
“沈、崔同經手……”蕭衍道,“那崔掌櫃暴斃、你嫡母中寒毒——他們倆,是同一批‘知情者’,又被同一隻手,滅的口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崔掌櫃暴斃,暗格被撬;我娘中寒毒,死得不明不白。他們倆,都死在‘知道’上。”
她合上賬冊,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蕭衍,我想起一樁舊事——我娘臨終前那幾日,我其實……見過她一面。”
蕭衍一怔:“你見過?”
“那時我還小,記不太清了。”沈清辭道,“只記得娘病重那幾日,把我叫到榻前,拉著我的手,說了好一會兒話。她說了很多,我大多不記得了,只記得一句——她說:‘辭兒,你記著,這世上,最要緊的,是’公道‘二字。娘這一輩子,沒做完的事,你替娘做完。’”
她說著,眼眶微微泛紅:“那時我不懂。我只當娘是病糊塗了,說些‘公道’不‘公道’的話。可如今想來——娘說的‘沒做完的事’,就是查這樁舊案。她查到了‘東宮’,查到了那批‘寒水入丸’,她什麼都查到了,可她沒能活著,把真相說出口。”
“她把真相,留給了你。”蕭衍輕聲道。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她留了玉佩,留了嫁妝冊子上的‘殘月為憑,梅下取書’,留了那半封沒寫完的信——她把她查到的,都藏在了這些‘舊物’裡,等著我,有一天能自己翻出來。”
她說著,將賬冊、玉佩、舊信、絲帛,一件一件,在案上排開,輕聲道:“蕭衍,我孃的‘真相’,到今日,算是揭開一半了——她不是病死的。她是查到了‘東宮’、查到了那批‘寒水入丸’,才被那幕後之人,用同味的寒毒,滅了口。”
“揭開一半?”蕭衍道,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——”沈清辭抬眼望向窗外,“是那幕後之人,到底是誰。我娘查到了‘東宮’,卻沒能查到‘東宮裡頭那個人’。她沒查到,我替她查。”
她說著,忽然道:“蕭衍,你還記得那半封‘沒寫完的信’麼?我娘在信上寫的,最後幾個字是——‘吾疑……’,便斷了。”
“‘吾疑……’”蕭衍道,“你疑,你娘當年,已經猜到了那個‘幕後之人’是誰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她寫到‘吾疑’,便沒寫下去——要麼,是她來不及寫;要麼——是她不敢寫。能讓一個將死之人‘不敢寫’的名字,蕭衍,你說,會是誰?”
兩人對視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
窗外月色清冷。沈清辭將案上的舊物一件一件收好,最後,將那本靛藍賬冊,貼身放好,輕聲道:“娘,你寫到‘吾疑’,便不敢寫下去的那個名字——女兒替你,查出來。”
這一夜,沈清辭在燈下,將那半封舊信又看了一遍。
信紙泛黃,字跡是嫡母慣用的簪花小楷。信寫到一半,筆鋒忽然亂了幾筆——像是寫到要緊處,手抖了。最後幾個字,正是“吾疑”二字,再往後,便是一片空白。
沈清辭將信紙湊近燈下,就著光,一寸一寸地看。忽然,她發現——“吾疑”二字的下方,信紙的邊角,有一道極淡的壓痕,像是寫“吾疑”時,筆尖頓了頓,又在別處寫過一個字,又擦掉了。
她順著壓痕,仔細辨認,半晌,忽然輕輕道:“……太子?”
那壓痕極淡,可她看了半晌,越看越像——那被擦掉的字,是“太子”二字。
“娘,”她握著信紙,指尖微微發顫,“你寫的‘吾疑’,疑的,是太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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