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東宮”兩個字,像一枚釘子,釘在沈清辭心頭。
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幾日,忽然想起一樁舊事——她娘生前,除了那本嫁妝冊子,似乎還留過別的東西。她問過青黛,青黛搖頭;她又回了一趟沈家,翻遍嫡母生前的舊物,也一無所獲。
直到這日,她坐在拾月樓二樓雅間,與幾位商號掌櫃議事,閒談間,一位姓方的老掌櫃忽然道:“縣主,老朽想起一樁舊事——二十年前,老朽在城北開過一間茶莊,與令堂的孃家,有過幾樁生意往來。令堂的陪嫁裡,有一批‘南邊來的舊書’,是令堂孃家祖上傳下來的。令堂走後,那批書,好像是……落到了沈家庫房最裡頭,再沒人動過。”
“舊書?”沈清辭心裡一動,“方掌櫃可還記得,那批書,是什麼樣的?”
“記不太清了。”方掌櫃道,“只記得有一冊,封皮是靛藍色的,上頭沒寫書名,比尋常的書厚些。令堂孃家祖上是做‘賬房先生’的,那批書,八成是些舊賬冊、舊方書之類。”
沈清辭謝過方掌櫃,當即便讓青黛去沈家庫房,尋那批“南邊來的舊書”。
青黛跑了一趟,回來時,抱著一隻蒙塵的舊箱:“縣主,找著了!沈家庫房最裡頭,壓著這麼一箱書,落款是‘沈氏’——就是您孃家的姓。奴婢翻遍了,那冊靛藍封皮的,也在裡頭。”
沈清辭接過那冊靛藍封皮的書,拂去灰塵,翻開一看——果然是一冊“賬冊”,可記的,卻不是銀錢,而是一筆一筆的“藥賬”:某年某月,某味藥,進幾錢,出幾錢,經手何人。
她越看,眉頭越緊。
“青黛,”她道,“你瞧——這賬冊上記的,都是‘藥’。可這‘藥’,進進出出,卻從不記‘治什麼病’。只有一味一味的名目:附子、半夏、寒水石、硃砂、白礬……”
“寒水石、硃砂、白礬?”青黛道,“縣主,這幾味,不就是那‘崔氏秘方’裡,配‘寒水入丸’的藥麼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我娘娘家祖上,是‘賬房先生’——可這本賬冊,卻記著‘崔氏秘方’同源的藥。你說,我娘娘家的祖上,跟‘崔氏藥鋪’,是什麼關係?”
她翻到賬冊末頁,忽然停住——末頁上,用極淡的墨,寫著一行小字:“元熙三年秋,寒水入丸,進東宮。若有人問起,只說‘安神藥引’。”
沈清辭的指尖,在那行字上停住,久久沒有移開。
“元熙三年秋……進東宮……只說‘安神藥引’……”她喃喃重複著,忽然明白過來,“我娘娘家的祖上,就是那批‘寒水入丸’的‘經手人’之一!他們替宮裡記著這本‘藥賬’——而這本賬冊,就是那批‘寒水入丸’進東宮的‘底賬’!”
“那……那令堂孃家,也是‘寒毒’的知情者?”青黛驚道。
“不止知情。”沈清辭道,“我娘,是拿著這本‘藥賬’,去太醫院查‘寒水入丸’的來歷的。她查到了‘東宮’,便‘像是明白了什麼’——她明白的,就是這本賬冊上記的:那批‘寒水入丸’,是元熙三年秋,送進東宮去的。而送藥的人,瞞著所有人。”
她說著,將賬冊小心收好,輕聲道:“青黛,我娘當年,查到了‘東宮’,隨後便中了寒毒。你說——她中的毒,跟那批‘寒水入丸’,會不會,就是同一種?”
青黛打了個寒噤:“縣主,您是說……令堂,是被人用‘寒水入丸’那味藥,滅的口?”
“極有可能。”沈清辭道,“她知道得太多了。她知道那批藥進過東宮,知道經手的人是誰——她知道這些,便礙了那人的眼。那人便用她查的那味藥,滅她的口。”
她說著,眸色微冷:“用她查的藥,滅她的人——那下毒的人,是在告訴她:‘你查的,就是害你的。’”
窗外秋風漸起。沈清辭立在窗前,握著那本靛藍賬冊,心裡卻慢慢理出一條線來——
崔氏藥鋪配“寒水入丸”→ 御藥房預配、暗賬記“東宮”→ 嫡母孃家替宮裡記“藥賬”→ 嫡母持賬查“東宮”→ 嫡母中寒毒而死。
這條線,一頭連著“東宮”,一頭連著嫡母的命。
而“東宮”那頭的“主人”是誰——她心裡,已經有了一個不敢說出口的答案。
那本靛藍賬冊,蕭衍又翻了一遍,忽然指著末頁道:“清辭,你瞧這行字——‘元熙三年秋,寒水入丸,進東宮。若有人問起,只說安神藥引。’這行字的墨色,比前頭的賬目,淡了許多。”
沈清辭湊近一看,果然——賬冊前頭的字,墨色濃黑;末頁這行字,墨色卻淡,像是隔了些日子,才補寫上去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