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補寫的?”沈清辭道,“記這本賬的人,是先記了前頭的‘藥賬’,後來,才補上‘進東宮’這一筆?”
“是。”蕭衍道,“可這‘補寫’的一筆,寫得極小心——‘若有人問起,只說安神藥引’。記賬的人,是在替自己留‘後路’:他怕東窗事發,便先把‘底’記下來,又叮囑‘問起只說安神藥引’。他這是……一邊替人辦事,一邊替自己留證。”
“留證的人,都死了。”沈清辭輕聲道,“崔掌櫃留了秘方,死了;我娘留了舊信,死了;記這本賬的祖上,留了這一筆——想必,也死了。”
“可他們把‘證’,都留下了。”蕭衍道,“崔掌櫃的秘方、你孃的信、這本賬冊——三樣‘證’,如今都在你手裡。這三樣,若是拼在一處——”
“便是一樁完整的‘案’。”沈清辭接道,“崔掌櫃的秘方,證‘寒水入丸’的路數;這本賬冊,證‘寒水入丸’進東宮;我孃的信,證查案的人的下場。三樣拼起來——‘寒水入丸’進東宮、知情者被滅口——這一樁,便是當年那樁舊案,最要緊的一根‘線’。”
她說著,將三樣舊物並排放在案上,輕聲道:“蕭衍,這根‘線’,如今在我手裡。可它另一頭拴著的‘東宮’——那裡面的人,我還沒能看清。”
“會看清的。”蕭衍道,“線在你手裡,你順著它走,總會走到頭。”
那本靛藍賬冊上的字跡,沈清辭讓蘇小蝶幫忙認了一回。
蘇小蝶的祖父,原是衙門裡管‘舊檔’的書吏,她從小跟著祖父抄錄舊檔,最認‘舊紙舊字’。她捧著賬冊看了小半日,道:“山長,這賬冊上的字,是‘賬房先生’慣用的‘記數體’——這種字,外頭不多見,多是世傳的賬房人家才用。可您瞧這筆‘東’字——”她指著‘進東宮’那行的‘東’字,“這個‘東’,起筆頓了一下,像是寫的時候,手猶豫了。”
“猶豫了?”沈清辭湊近細看,“你是說,寫這一筆的人,寫到‘東’字時,停了停?”
“像。”蘇小蝶道,“記賬的人,寫別的字都又快又順,唯獨這個‘東’字,頓了一頓——像是心裡明白,這一筆寫下去,便收不回來了。”
沈清辭握著賬冊,久久沒有說話。她忽然覺得——記這本賬的人,寫下“進東宮”三個字時,心裡,該是多麼掙扎。
“山長,”蘇小蝶見她出神,輕聲道,“這賬冊,可是要緊的東西?”
“要緊。”沈清辭道,“它記的,是一樁二十年前的舊事。可這舊事,如今,不該再‘舊’下去了。”
蘇小蝶似懂非懂,卻認真地點了點頭:“山長放心,學生不會往外說半個字。”
沈清辭望著她,忽然笑了:“我信你。你祖父管了半輩子‘舊檔’,你認字的本事,比外頭那些‘先生’還強。往後女學的‘舊檔’,便交給你管了。”
蘇小蝶受寵若驚,鄭重應了。沈清辭望著她離去的背影,心裡卻想著——她辦女學,原是想給姑娘們“開一扇門”;可沒想到,這扇門一開,還替她,開出了一雙“認舊字”的眼睛。
那本靛藍賬冊,沈清辭又取出來,與“崔氏秘方”的“寒”卷,放在一處比對。
賬冊上記的“寒水入丸”配伍——寒水石、硃砂、白礬,與“崔氏秘方”裡的配比,竟分毫不差。沈清辭將兩處逐一比過,越比,心越沉:“蕭衍,你瞧——賬冊上記的‘寒水入丸’,與崔氏秘方里的‘寒’卷,是一模一樣的方子。記這本賬的‘沈家祖上’,與配這方子的崔掌櫃——他們倆,用的是同一張方子。”
“同一張方子……”蕭衍道,“那便說明,這本賬冊,記的正是崔掌櫃配的那批藥。元熙三年秋,崔掌櫃配了‘寒水入丸’,經‘沈家祖上’的手,記了‘進東宮’——他們倆,是同一批藥的‘配者’與‘經手人’。”
“而他們倆,”沈清辭道,“一個暴斃,一個……下落不明。全都死在‘那批藥’上。”
她說著,將賬冊與秘方並排收好,輕聲道:“蕭衍,這批藥,從崔掌櫃的藥鋪,到御藥房的暗賬,再到東宮——這條‘藥路’,如今,算是通了。藥路的盡頭是東宮;而東宮裡頭的那個人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便是咱們要查的,那樁舊案的‘根’。”
“查‘根’,便得先過‘柳家’這一關。”蕭衍道,“柳衡那捲‘官修卷宗’,是那樁舊案的‘官面’定論。翻案,得先翻它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柳家的‘別院’,咱們盯了這些日子,也該動一動了。”
她將那本賬冊仔細收好,又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,輕聲道:“柳家別院,玄字隊盯了這些日子,也該有訊息了。卷宗一到手,這樁舊案,便算是‘有頭’了。”
這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因為她知道——真相就在眼前了,她得養足精神,去接它。
翌日一早,玄字隊果然傳來訊息:柳家別院那邊,近日夜裡,又有人進出過。沈清辭聽完,眸色微沉:“果然。柳衡坐不住了。他越坐不住,咱們離那捲卷宗,便越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