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證”在案之後,沈清辭做的第一件事,是“驗偽”。
她請來兩位“行家”——一位是江御醫(驗“藥”),一位是馮主事(驗“案”)。兩人在蕭府書房,將那捲“官修卷宗”,從頭到尾,細細驗了一回。
江御醫先看“進藥記錄”那一頁,指著上面的字,道:“縣主,你瞧這一筆——‘元熙三年八月,御藥房進寒水石、硃砂、白礬,配安神藥引’。這記錄的落款,是‘掌藥太監吳某’。老夫認得這位吳太監的筆跡——他寫字,‘石’字收筆總帶個‘鉤’。可這一筆‘石’字,收筆平直,沒有鉤。”
“沒有鉤?”沈清辭道,“那便不是吳太監寫的?”
“不像。”江御醫道,“倒像是……有人仿著他的筆跡,補寫的。”
“補寫的進藥記錄……”沈清辭的指尖,在案上微微收緊,“那這‘進藥記錄’,是偽造的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江御醫道,“真正的進藥記錄,老夫當年在太醫院見過——那批藥的出庫欄,是被‘抹’掉的。抹掉,是因為‘心虛’;補寫,是因為‘要留證’。既抹又補——這兩筆,不是一回事。”
馮主事接著驗“檢舉信”那一頁。他取出一面放大鏡,就著光,細細看那信的“紙”與“墨”:“縣主,你瞧這紙——這是‘澄心堂’的紙。澄心堂的紙,元熙三年之前,是貢紙,民間買不到;元熙三年之後,澄心堂‘改制’,紙才流到民間。”
“那這信紙……”
“是元熙三年之後的紙。”馮主事道,“可這封‘檢舉信’,署的卻是‘元熙三年秋’——元熙三年秋,澄心堂的紙還沒流到民間,這封信,怎麼會用‘元熙三年之後’的紙?”
“信紙與日期對不上……”沈清辭道,“那這封‘檢舉信’,也是偽造的?”
“不止。”馮主事道,“縣主再看這墨——這是‘松煙墨’。可元熙三年,宮裡盛行的是‘油煙墨’,松煙墨是‘外頭’才用的。一封‘檢舉廢太子’的密信,用‘外頭的墨’——要麼,寫信的人‘不懂宮裡規矩’;要麼——這信,根本不是‘元熙三年’寫的。”
“紙不對,墨也不對……”沈清辭緩緩道,“那這封‘檢舉信’,便是有人,事後偽造的。”
兩位行家驗完,沈清辭將那捲卷宗合上,沉默良久。
“蕭衍,”她輕聲道,“江御醫驗出‘進藥記錄’是仿筆補寫,馮主事驗出‘檢舉信’紙墨皆偽——那這卷‘官修卷宗’上,最重要的兩條‘證據’,都是假的。廢太子案,定罪的‘證據’是假的——那這案子,不是冤案,又是什麼?”
“七證裡,”蕭衍道,“廢太子舊檔說‘被害’,柳氏手記說‘奉命’,卷宗證據說‘造假’——三重互證,廢太子案是冤案,鐵證如山。”
“鐵證如山……”沈清辭重複著這四個字,忽然道,“蕭衍,你說——這樁冤案,若翻到聖駕跟前,聖上會怎麼處置?”
“聖上……”蕭衍沉吟道,“廢太子案,是元熙年間定下的‘鐵案’。若翻案,便是打元熙年間‘定案’的‘臉’——這臉,聖上未必丟得起。”
“那便不能指望‘聖上翻案’。”沈清辭道,“咱們得讓‘聖上不得不翻’——把‘七證’擺到檯面上,讓滿朝文武都看見,這案子的‘證據’是假的。聖上若不翻,便是‘明知有冤不伸’——這個‘臉’,聖上更丟不起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‘公之於眾’?”蕭衍道。
“是。”沈清辭道,“翻案,不能只在‘暗處’做。咱們得挑一個‘明處’——一個能讓滿朝文武、滿京城的人,都看見的‘明處’。”
“那這個‘明處’……”
“太后千秋。”沈清辭道,“太后千秋,是舉國同慶的大日子,滿朝文武、京中貴眷,都會進宮賀壽。到那一日,咱們把‘七證’呈到太后跟前——太后若肯做主,那翻案,便有了‘最大的靠山’。”
她說著,眸色微亮:“蕭衍,千秋宴那日,便是咱們‘攤牌’的日子。”
窗外秋光正好。沈清辭立在窗前,想著千秋宴那日的“攤牌”,心裡卻想著——她查這樁舊案,查了這麼久,終於,查到了“攤牌”的門口。而那扇門後,等著她的,是廢太子案的真相,也是太子與她之間,最後的了斷。
驗偽之後,沈清辭與蕭衍,議起了千秋宴的“細節”。
“千秋宴那日,”蕭衍道,“太后千秋,滿朝文武、京中貴眷,都會進宮。咱們呈‘七證’,得挑一個‘恰當的時機’——不能太早,早了太后沒興致;不能太晚,晚了滿殿都是醉意。”
“那便挑‘獻禮’的時候。”沈清辭道,“太后千秋,各府都要獻禮。咱們的‘禮’——便是一卷‘畫’。畫上,畫的是一棵梅樹,梅下,埋著一卷‘書’。獻禮時,臣婦便說:‘這畫,畫的是一樁舊事;這’書‘,是舊事的’證‘。’太后若問,臣婦便呈上‘七證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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