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是有錯。”沈清辭道,“可她這一輩子,從沒人教過她對。沈家教她爭寵,先生教她攀附,太子教她遞刀,她身邊每一個人,都在教她往上爬,卻沒一個人,教過她腳踏實地。她走岔了路,不全怪她。”
“那縣主……還打算幫她?”
“不幫。”沈清辭道,“她該受的罰,得受。可我也不落井下石,她若真能在牢裡想明白,那是她的造化;她想不明白,那也是她自己的路。我能做的,只有不踩她一腳。”
她說著,望向窗外,輕聲道:“青黛,你說,這世上,有多少個沈清婉?她們身邊,又有多少人,教過她們腳踏實地?”
青黛答不上來。沈清辭也沒有再問。她望著天上的月亮,心裡卻想著,她辦女學,教的那些姑娘,教的便是“腳踏實地”。她攔不住一個“沈清婉”,可她可以,教出一百個“不是沈清婉”的姑娘。
沈清婉被逐出京城的訊息,在崇文女學裡,也傳開了。
姑娘們議論紛紛:“那位沈清婉,聽說栽贓咱們山長,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!”
“她從前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,怎麼落到這一步了?”
“聽說,她那些才名,全是抄的、喂的,沒有一樣,是她自己的本事。”
蘇小蝶聽了,搖頭道:“我娘常說,‘靠人喂的,終究靠不住’。她若早些明白這個道理,也不至於落到今日。”
這話傳到沈清辭耳中,她笑了笑,道:“小蝶這話,說得好。‘靠人喂的,終究靠不住’,姑娘們能明白這個理,我這女學,便沒白辦。”
“縣主,”青黛道,“沈清婉都走了,您怎麼還提她?”
“我不是提她。”沈清辭道,“我是提醒自己,靠人喂的教訓,不止是她的,也是我的。我這一輩子,靠過嫡母,靠過蕭衍,靠過太后……可歸根結底,我能站到今天,靠的,還是我自己爭來的本事。”
她說著,望向窗外,輕聲道:“青黛,你記住,這世上,誰也喂不了誰一輩子。人這一生,終究,得自己走。”
沈清婉離京後,沈清辭與蕭衍,議起林昭這個人。
“蕭衍,”沈清辭道,“你說,林昭這人,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?他教沈清婉金手指,害她走了岔路;可他替廢太子翻了案,又贈沈清婉定燈,他這人,亦正亦邪。”
“世上的人,”蕭衍道,“多半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林昭這人,痴。痴於前世,痴於舊案,痴於婉兒。他的痴,讓他做了錯事,也讓他做了好事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還信他麼?”
“信他翻案,他做到了。”蕭衍道,“至於旁的,他若再痴出什麼錯來,咱們再防著便是。信,不等於全信;防,不等於疑。”
沈清辭點點頭,道:“是。這世上的事,哪有全信的。能信七分,留三分防,便已經是知心了。”
她說著,望向窗外,忽然道:“蕭衍,你說,林昭痴了一輩子,他若真等到太子倒臺那一日,他會怎樣?”
“怎樣?”蕭衍道,“他大約,會在廢太子舊邸的梅樹下,擺一壺酒,對著廢太子的牌位,喝上一杯。然後,把那看案的差事,徹底放下。”
“放下……”沈清辭輕聲道,“那也算,是個好的了局。”
窗外月色清冷。沈清辭立在窗前,望著刑部大牢的方向,輕聲道:“沈清婉,你走吧。你這一走,咱們姐妹,算是兩清了。你欠我的,我不追了;我欠你的,也還清了。往後,你走你的路,我過我的橋。”她說著,輕輕笑了:“若有一日,你真能自己走出個樣子來,那咱們姐妹,興許,還能在路上再見。”
她轉身,回到書房,將那盞琉璃燈的“局”,在案上畫了一幅簡圖,沈清婉獻燈、太子府轉呈、聖上驗燈、搜府反噬。畫完,她在“沈清婉”三個字旁,畫了一個圈,又在圈旁,寫了一個“走”字。“走吧。”她輕聲道,“這京城的棋局,已經沒有你的子了。”
她放下筆,吹熄了燈。窗外,月色清冷,照著那座空空如也的“沈清婉”的宅子。她輕聲道:“妹妹,你走吧。這京城,已經沒有你的局了。”
這一夜,沈清辭睡得極沉。她夢見一條長路,路盡頭,有一盞小小的燈,燈下站著一個背影,那人回過頭來,卻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人。她正要走近,人卻醒了。窗外月色如水,她望著空空的掌心,輕聲道:“沈清婉的路,她自己走了。我的路,還長。”
她吹熄燈,和衣躺下。窗外,更鼓聲遙遙傳來。她閉上眼,心裡卻把那盤棋,又推了一遍,沈清婉走了,太子病著,廢太子案翻了。這三件事,正一件一件,往“收”處走。而她,等著收網那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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