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被押入刑部大牢的當夜,沈清辭去看了她一回。
大牢裡陰暗潮溼,沈清婉縮在角落,蓬頭垢面,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見沈清辭,眼裡迸出恨意:“你來做什麼?來看我的笑話?”
“不是來看笑話。”沈清辭隔著柵欄,道,“是來問你一句,你栽我藏妖物的時候,可曾想過,會落到今日這一步?”
“我想過!”沈清婉咬牙道,“我栽你,便沒打算給自己留後路!我這一輩子,被你踩在腳下,我不甘心!”
“被我踩在腳下?”沈清辭道,“妹妹,你可還記得,你小時候,我待你怎樣?你病了,我替你煎藥;你挨罰,我替你求情。我從來沒有踩過你。”
“可你什麼都有!”沈清婉嘶聲道,“你是嫡女,我是庶女;你嫁得好,我嫁不成;你翻案封賞,我卻連沈清婉三個字都快保不住!你天生什麼都有,我什麼都沒有,這還不叫踩麼?”
沈清辭望著她,良久,輕聲道:“妹妹,你錯了。我從來不是天生什麼都有,我是爭來的。我爭了一口氣,爭了一輩子,才爭到今天。而你,你總想著旁人給你,先生給你金手指,太子給你門路,你從來不想著自己爭。”
“我爭過!”沈清婉道,“我爭了!可我爭不過你!”
“你爭不過的,不是我。”沈清辭道,“你爭不過的,是正道。你使的那些手段,抄詩、偽造、栽贓,樁樁件件,都是邪道。邪道走得再順,早晚,要栽跟頭。妹妹,你栽的這一跟頭,不是栽在我手裡,是栽在你自己手裡。”
沈清婉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低下頭,眼淚,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。
“妹妹,”沈清辭的聲音,放輕了些,“你在牢裡,好好想想吧。你這一輩子,被先生喂著走,被太子引著走,你從來,沒有自己走過一步路。你若真想起步,這牢裡的日子,興許,便是你自己走路的開始。”
她說完,也不再多留,轉身走了。
走出大牢時,夜風撲面。沈清辭立在牢門外,望著天上的月亮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縣主,”青黛道,“您還替她嘆氣?她害了您那麼多回!”
“我嘆的,不是她害我。”沈清辭道,“我嘆的是,她這一輩子,從來沒做過一回自己。從前是沈家的庶女,後來是先生的棋子,再後來是太子的刀,她活了一輩子,竟沒有一刻,是為自己活的。”
“那縣主……還恨她麼?”
“恨?”沈清辭道,“她害我,我該恨;可她如今落到這一步,我倒覺得……有幾分可憐。恨與可憐,兩下里抵著,便都不深了。”
她說著,望向夜空,輕聲道:“青黛,你說,她若真能在牢裡,想明白自己走路這四個字,那她這一跤,摔得,也不算白摔。”
三日後,刑部定案,“沈清婉,私藏天外妖物、誣告縣主,依律,貶為庶民,逐出京城。”
旨意傳到蕭府時,沈清辭正在給蘭草澆水。她聽完,放下水壺,道:“貶為庶民,逐出京城?”
“是。”青黛道,“刑部定的罪。她不是沈家血脈,又誣告縣主,這條命,算是保住了,可這名分,是一點也沒了。”
“保住命,便好。”沈清辭道,“她這一輩子,爭名、爭利、爭氣運,爭到最後,什麼都沒爭到。可至少,她還能活著,離開京城,重新開始。”
“重新開始?”青黛道,“她一個被貶的庶民,怎麼重新開始?”
“怎麼開始,是她自己的事。”沈清辭道,“她若能放下爭,安安分分過日子,那她這輩子,也算有了個了局。她若放不下,”她頓了頓,“那便不是我能管的了。”
當夜,沈清婉被押出京城。她走時,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,眼底,有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低低道,“你說得對。我這一輩子,從沒自己走過一步路。可如今,我總該,自己走一走了。”
她說完,轉過身,一步一步,往城外走去。夜色裡,她的背影,比從前,矮了許多,也……似乎,挺直了一些。
探監回來那夜,沈清辭在書房坐了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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