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從清風驛回來的那夜,沈清辭請他,在拾月樓喝了一回酒。
“先生,”沈清辭替他斟了杯酒,道,“你今日去見她,可了卻了心事?”
“了卻了大半。”林昭道,“老夫這一輩子,纏著廢太子案二十年,又教著婉兒二十年,如今,案翻了,婉兒也走了。老夫這兩副擔子,算是,都卸下了。”
“那先生往後,有何打算?”沈清辭道。
“打算?”林昭望著窗外的月色,道,“老夫這把年紀,還能有什麼打算。找個清靜的地方,養老去罷。若縣主不嫌,老夫想留在京城,守著廢太子的舊邸,替他看一輩子門。”
“先生守著廢太子的舊邸……”沈清辭望著他,忽然道,“先生,晚輩有一句話,一直想問先生,先生當年,為何會對沈清婉,那樣用心?她不是先生的棋子麼?”
林昭端著酒杯的手,微微一頓。他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“縣主……老夫告訴你一個秘密。這個秘密,老夫藏了二十年,從未對人說過。”
“什麼秘密?”
“老夫……”林昭道,“不是這個世的人。老夫來自另一個天地,老夫在那邊,活過一世。那一世,老夫深愛過一個姑娘。那姑娘,長得與婉兒,一模一樣。”
沈清辭的指尖,在酒杯上微微收緊,“另一個天地”“活過一世”,林昭,是重生的穿越者!
“那一世,”林昭緩緩道,“老夫沒能護住她。她嫁錯了人,被磋磨了一輩子,死得很慘。老夫重生回來,本想著,這一世,一定要護住她。可老夫回來,卻見不著她;老夫找遍京城,才在沈家,找到了長得一模一樣的婉兒。”
“所以先生……把對她的情,移到了沈清婉身上?”沈清辭道。
“是。”林昭道,“老夫把婉兒,當成了她的影子。老夫教婉兒金手指,是想讓她過得好;老夫護婉兒,是想護住她。可老夫錯了一件事,婉兒,從來不是她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沈清辭輕聲道。
“婉兒是婉兒,”林昭道,“她有自己的性子,有自己的路。老夫卻總拿她的模樣,去套婉兒,老夫教婉兒爬,是她想爬;可婉兒真正想要的,未必是爬。老夫這一錯,便錯教了婉兒二十年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道:“縣主,老夫這一輩子,做過許多錯事。可最錯的,是拿前世的情,誤了今生的人。”
沈清辭望著他,良久,沒有說話。她忽然覺得,林昭這個人,可恨,也可憐。他纏著舊案二十年,是執著;他錯教沈清婉二十年,是痴妄。他這一輩子,活在“前世”的影子裡,從沒走出來過。
“先生,”她輕聲道,“你今日,把那盞定燈給了婉兒,那便是,你從前世裡,走出來的一步。”
“是。”林昭道,“老夫給她的,不是金手指,是定。老夫總算明白,護一個人,不是替她爬,是讓她自己走。”
他說著,站起身來,向沈清辭深深一揖:“縣主,老夫這一生,多謝你,你替廢太子翻了案,也替老夫,了了最後一樁心事。”
“先生言重了。”沈清辭起身還禮。
林昭走了。他立在拾月樓門前,回頭望了一眼這繁華的京城,輕聲道:“婉兒,你提著那盞定燈,慢慢地走吧。老夫,也該去守廢太子的門了。”
他轉過身,走進夜色裡。晚風裡,他的白髮,在月光下,泛著銀光。
沈清辭立在樓上,望著他的背影,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縣主,”青黛道,“林先生他……”
“他呀,”沈清辭輕聲道,“他是這京城裡,最痴的人。痴了前世,痴了舊案,痴了婉兒,可他最後,總算醒了。”
她說著,望向窗外,輕聲自語:“這一局,到今日,算是收束了,廢太子案翻了,沈清婉走了,林昭了了心事,太子也病了。這京城的棋局,第三卷,該落子了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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