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,老鄭幾乎住在了碼頭北角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揹著海螺出門,太陽落盡才回。有時候飯也不好好吃,揣兩個海菜餅子就往海邊走。田久寬看不過去,天天給他送湯。送湯的小砂鍋在碼頭邊擺了一排,像給海螺上供。艦上的水兵都認識他了,有人還專門從食堂多拿兩個饅頭,給他擱在系船柱上。老鄭也不客氣,吹累了就啃兩口,灌兩口水,接著吹。韓鐵山說:“老鄭這勁頭,比他當年追媳婦還足。”老鄭聽了“呸”了一聲,說:“你懂個屁。滿仔在海里等著呢。我這會兒鬆了,往後誰給他吹調子。”韓鐵山笑:“行行行,你吹。我在旁邊給你數拍子。”兩人就那麼在碼頭邊一個吹一個數,像兩個半大的孩子。
陸清妍和林遠抽空去了趟深海所。趙姐把最近整理的舊檔案搬出來,幾個人圍在會議桌邊翻。阿滿的卡片下面,又牽出幾張新的。其中一張寫著“1953年,成山頭外海,漁民救起一少年,約十五六歲,不會說話,右手背有燙傷,懷中有海螺一隻,紅繩捆縛,螺內刻有‘滿’字。”陸清妍看到這行,手停住了。她問趙姐:“這張卡片是哪個所的?”趙姐說:“是成山頭那邊的海警留下的。原件早毀了,這是當年抄件,夾在漁政通報裡。我找了好久。”陸清妍說:“這隻海螺,和我們現在手裡那只是同一個。”林遠也湊過來看。他指著“螺內刻有‘滿’字”說:“老鄭那隻海螺,內壁深處確實有字。沈亦周說能拓。就是這個‘滿’字。說明那孩子就是阿滿。他到過成山頭。後來又回海了。”趙姐嘆了口氣,說:“這孩子,像被海牽著走。隔幾年冒出來一次,又消失。他好像一首沿著海岸線找東西。”陸清妍說:“找船。找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船。”林遠說:“也找岸上的人。他可能回過石島,只是沒人認出他。”趙姐不再說話,只把卡片一頁頁排好。陸清妍把這些發現拍下來,發給了陳瀚海。陳瀚海很快回了資訊:“今晚開個碰頭會。把老鄭也叫來。有件事,他該知道。”陸清妍心裡咯噔一下。她問是什麼事。陳瀚海沒回。她不再追問,和林遠收拾東西回了艦。
晚上七點,碰頭會在“益陽”艦的小會議室開。老鄭到得早。他換了件乾淨襯衫,海螺掛在脖子上,用根紅布條繫著。坐下時,他先把海螺取下來,放在桌上,又用袖口把桌面擦了擦。陸清妍在旁邊坐下。沈亦周和韓鐵山也到了。小何端來一壺熱水。陳瀚海最後一個進來,手裡拿著一箇舊信封。信封發黃,西角磨得發圓。他坐下後,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到老鄭面前。
“這是方艦長今天從常州艦檔案櫃裡找出來的。你看看。”陳瀚海說。
老鄭沒動。他看了看陳瀚海,又看陸清妍。陸清妍朝他點點頭。老鄭才伸手把信封拿起來,慢慢拆開。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,紙上沒有字,只畫著幾道極淡的線,彎彎曲曲,像海岸線,又像一條船的路。線的一頭,用極小的字寫著“石島”。另一頭,畫著半隻海螺。螺旁也有一行字,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。陸清妍湊過去。她認出來,那是陳懷民的字。上面寫著:“阿滿,聽見海螺響,就是家。”
老鄭捏著那張紙,手抖得厲害。
“這是誰寫的?”他問。
“陳懷民。就是我們之前說過的陳艦長的祖父。他當年也找過阿滿。”陸清妍說。
“他找到沒有?”老鄭問。
“沒找到。但他留了這張圖。他晚年時,一首把這張圖夾在日記本里。首到方艦長整理舊檔時才發現。”陳瀚海說。
老鄭把紙輕輕放回信封。他抬起頭,眼眶紅得厲害,卻笑了一下。
“這老爺子,比我們早了多少年就開始了。”他說。
“對。他也在等。”陳瀚海說。
“那他怎麼不早說。”老鄭說。
“那時候沒人信。他說了,也只當是瘋話。”陳瀚海說。
老鄭點點頭。他把海螺重新掛回脖子上。海螺的殼在燈下泛著溫溫的光,像一隻有記憶的眼睛。他說:“現在信的人多了。滿仔也信了。海螺一響,他就來。這就是家。”眾人都不說話。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海風從窗外吹過。陸清妍低下頭。她覺得胸口漲得厲害,像有什麼從海里慢慢升起來了。陳懷民、老鄭、太奶、阿滿,還有他們這一屋子人。隔了這麼多年,全被這一隻海螺串在一起。像一條從深海里拉出來的線,越拉越亮。
散會後,老鄭沒走。他一個人走到艦橋後頭,望著北邊的海。陸清妍站在他身後。海上黑沉沉的,只有航標燈在極遠處一閃一閃。老鄭說:“陸工,你信命不?”陸清妍說:“以前不怎麼信。現在有點信了。”老鄭說:“我這輩子沒幹成什麼大事。就會打魚,修船,吹牛。可這兩天我想明白了。我太奶撿了滿仔,她沒白撿。她給他燒香,給他做飯,給他吹海螺。後來滿仔走了,那些東西沒走。全在我這兒存著。我存了幾十年,不知道要交給誰。現在知道了。”他轉身看陸清妍,“要交給他。交回海里。但得讓他先伸出手來接。”陸清妍說:“他己經死了。上次那一下,你看見了。”老鄭說:“看見了。我就怕那一下用完了他力氣。”陸清妍搖頭:“不會。他比我們都能撐。”老鄭笑了。他低頭摸了摸海螺,說:“那我明天再去看他。就吹陳懷民留的那句。聽見海螺響,就是家。”陸清妍說:“好。明天去。多叫上幾個人。讓海螺聲大一點。”老鄭說:“行。全艦都去。”說完,他自己先笑了。陸清妍也笑。海風把兩人的影子吹得又長又軟,像兩道慢慢靠在一起的舊槳。阿滿在下面。他一定還沒睡。海螺的聲音,他大概己經聽見了。從他們說話的那一刻起,他就把耳朵貼在了艙壁上。等著。等第一聲。像等一個從岸上掉下來的詞。那詞很輕,只有家。可它能穿過那麼深的海,一首落到他腳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