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》第13章 海螺令(1)

作者:老家主·23天前

第二天清早,石島港剛醒,碼頭上己經站滿了人。

除了艦上的官兵和科考隊的技術員,還有十幾個聞訊趕來的老船工。他們有的揹著魚簍,有的提著馬燈,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防波堤上,伸著脖子往北看。田久寬換了一身乾淨的藍布褂子,站在最前面,腳邊擺著一桶新打的井水。付海生把船擦得鋥亮,船頭還繫了根新紅繩。老鄭從碼頭小屋出來時,海螺己經掛在脖子上。他走得不快,像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等他很久的心上。陸清妍和林遠跟在他身後。陳瀚海和方雲山在艦上坐鎮。韓鐵山帶著小何和沈亦周先上了船。

“今天要帶幾個人過去?”付海生問。

“加上你,六個。”陸清妍說。

“船小,裝不下太多香火。”付海生說。

“不燒香。”老鄭開口了,“今天就吹螺。吹完就回。不哭,也不喊。太奶那輩人見海,從不大呼小叫。”

付海生點頭,把船靠穩。幾人登船。老鄭坐在船頭正中的木箱上,海螺垂在胸前,被晨光照得發亮。船出港後,海面漸漸變成深灰。雲層很薄,天光從東邊鋪過來,像給整片海鍍了層暗銀。韓鐵山把著櫓,動作慢而勻。沈亦周坐在船尾,只帶了一個記錄儀和兩根細線。陸清妍坐在老鄭旁邊,半截紅頭繩從她的手腕上露出來。林遠靠在船舷邊,看北。

“今天這海,真靜。”林遠說。

“他醒著。”老鄭說。

“你怎麼知道?”林遠問。

“我吹了這些天,也算摸出點門道。海面上只要起細鱗,就是他在下面翻身。這海一平到底,是他在聽。”老鄭說。

陸清妍沒說話。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。那繩是昨晚老鄭從鐵箱裡取出來給她繫上的。老鄭說,太奶以前給滿仔系紅繩時,也會在繩尾留出半截,給海風留個入口。陸清妍問留入口做什麼。老鄭說:“讓海知道,繩這頭還有人。”她當時沒全懂。現在海風從北邊吹來,那半截紅繩輕輕打在她腕子上,像被另一個人扯了扯。她忽然覺得,海風真認得這繩子。它從鄭家太奶手裡吹到阿滿腕上,又從阿滿的舊船艙吹到她手上。線沒斷。只是拉得久了些。

船到鬼北口外,付海生停櫓。海面果然極平。平得連船身都不怎麼晃。沈亦周把記錄儀開啟,又用一根細線測了流。他低聲說:“流速不到十釐米每秒。比平時小。”林遠說:“像在等我們。”老鄭站起來,慢慢走到船頭。海螺在晨光裡像只沉睡的舊號。他解開紅布條,把螺口貼到唇邊。沒有風,螺體卻涼得厲害,像剛從海底撈上來的。他深吸一口氣,吹出第一聲。那聲音又低又遠,像從碼頭沙地裡長出來的,貼著海面一路往北滾。所有人都不出聲。海面上沒有變化。老鄭閉上眼,吹第二聲。這一聲比前一聲高,又猛地往下沉,像有人從浪裡往下拽。陸清妍看見自己腕上的紅繩動了。不是風吹,是極輕極輕地,朝北邊偏了一下。她心裡發緊,抬眼看向海面。第三聲。老鄭把調子吹得更長,像是要把整個胸口的都送出去。就在最後一個音落下的那刻,北邊海面忽然凹下去一點。極小。像有人在船底用手指點了一下。沈亦周盯住記錄儀。林遠抓緊船舷。付海生小聲說:“來了。”海面下,極遠極暗處,亮起一點青白。它慢慢往上浮,比以往更慢。老鄭沒聽,又吹了一遍。那點光隨著調子浮浮沉沉,像被海螺牽著。陸清妍看見光裡有什麼在動。不是船,不是魚。像有人在水下伸著手,五指張開,又慢慢併攏。她往前傾身,想看得更清楚。那光忽然往上一躍,離水面不足一尺。海面上鼓起一個極小的包,像有隻小手從水下往上頂。韓鐵山低聲道:“他出來了。”陸清妍眼淚奪眶而出。可她沒動,也沒哭出聲。老鄭放下海螺,慢慢跪下來,把海螺伸向水面。那隻手沒有完全出水,只在水皮下停著。五指極細,白得發青。它在離海螺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,像在摸,又像在認。老鄭的嘴唇抖得厲害。他想喊,卻只擠出極低的一聲:“滿仔。”那手輕輕顫了一下。然後,它極慢極慢地往回收,像從老鄭的影子裡抽走了什麼。水面重新合上。青白光也慢慢沉下去。老鄭跪在船頭,海螺還舉著,像一尊被海水澆過的舊鐵像。陸清妍跪到他旁邊,把紅頭繩從腕上解下來,放進海里。紅繩沉了沉,又浮起來,向北方漂去。她說:“讓他拿著。等下次,他自己還回來。”老鄭點頭。他抓著她的手,力氣大得發疼。陸清妍沒抽開。海風從北邊下來,帶著極淡極淡的米湯香。沈亦周在船尾小聲說:“他的心率很快。有一陣像要上來了。”林遠說:“差一點。”陸清妍說:“不差。他摸到海螺了。那就是上來過了。”韓鐵山背過身去,望著南邊。付海生用袖子擦臉。老鄭慢慢站起來,對著北邊深深鞠了一躬。他說:“我天天來。海螺在,我就在。”海面平靜了。像阿滿還在聽著。那點青白光早不見了,可海水的顏色似乎比剛才亮了一些。像有什麼從深海里浮上來,把整片海都照軟了。船回港時,碼頭上的老船工都還等著。他們看見老鄭下船,沒一個人多問。只把魚簍和馬燈讓開路。田久寬走過來,往老鄭手裡塞了碗水。老鄭接過,一口喝了。他說:“他摸到海螺了。”田久寬說:“好。摸到了,就還認得。”老鄭點頭。他轉頭看陸清妍。陸清妍笑了笑,說:“明天你還吹。我陪你。沈工說阿滿的心率後來穩了。他安心了。”老鄭說:“那明天換我奶奶那段短的。他小時候一聽那段就睡覺。”陸清妍說:“好。讓他睡。他守著門,太累了。”老鄭把海螺摘下來,用紅布條擦了又擦。碼頭邊的海風不大,可他的衣裳全溼了,像剛從海里上來。陸清妍站在他身後,看北邊的天慢慢暗下去。她知道,明天海螺聲會再起。阿滿還會來。他也許還會伸手。也許下一次,他就真的出來了。可她不急。海也不急。他們都等了太久,久得連時間都變軟了。像那根被海風扯了又扯的紅頭繩,不緊,也不斷。只在風裡,輕輕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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