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滿在碼頭上坐了一夜。老鄭也在屋裡坐了一夜。兩個人隔著一扇木門,一個看海,一個聽風。天快亮時,阿滿才起身往水裡走。石階上的水痕從門口一首拖到水邊,彎彎繞繞,像條捨不得斷的線。陸清妍在艦上看得清楚。她沒下來。她知道那時候誰都不該出現。有些事,得讓它們自己長。長成了,才算數。
天亮之後,老鄭推門出來,看見那串水痕,愣了好一會兒。他慢慢走到水邊,蹲下,伸手在最近的那道印子上虛虛一劃。韓鐵山從值班室出來,見老鄭蹲著,也湊過去看了一眼。他張了張嘴,又把話咽回去。兩人就這麼一蹲一站,在風裡待了好幾分鐘。後來是老鄭先開的口:“他昨晚在門口坐了半宿。我聽見他喘氣。很輕,像怕吵著我。”韓鐵山說:“你怎麼不出去?”老鄭搖頭:“不能出去。我出去了,他就走了。”韓鐵山說:“那你就乾坐一宿?”老鄭說:“值。比我在門口吹多少回螺都值。”他撐著膝蓋站起來,腿還發軟。陸清妍這時才從艦上下來。她走到兩人旁邊,看了眼石階上快被風吹乾的水痕,說:“我拍了照片。一會兒給小何存檔。”老鄭點頭。他抬頭看天,天還是灰的,雲層厚厚地壓著海。他說:“今晚他可能還來。”陸清妍說:“來也好。你今晚別守著不睡。病還沒好透。”老鄭說:“你們輪流守,我不守。我在屋裡等。他要是想推門,門沒鎖。”陸清妍看了他一眼。老鄭說:“真沒鎖。昨晚我也沒鎖。太奶那輩的老規矩,家裡有人等人,不鎖門。”陸清妍沒說話。她忽然覺得,這扇門早就不只是門了。它是阿滿和岸上的一個約定。門不鎖,就是訊號。人沒走,燈沒滅。阿滿隨時可以進來。韓鐵山低聲問:“我們要不要把門軸再上點油?昨晚上風大,我聽那門響了兩回,跟嘆氣似的。”老鄭說:“別上。那聲兒好。滿仔就是聽門響,才知道家還在。”韓鐵山便不作聲了。
上午,海上風浪漸平。陳瀚海到碼頭上走了一圈,把林遠和陸清妍叫回艦上開小會。沈亦周帶著聲吶資料,說阿滿昨晚在門口停留的時間又破了紀錄——將近西十分鐘。更關鍵的是,他的身體訊號顯示,他一度離門不到半米。陳瀚海聽完,問陸清妍怎麼看。陸清妍說:“他可能想推門。後來還是沒敢。這孩子太小心。他怕自己一身海水,弄髒了老鄭的屋。”陳瀚海說:“那就告訴他,門裡有他的位置。他身上再溼,那也是他家。”陸清妍點頭:“我今晚試試。如果他再來,我在門口放條厚毛巾。什麼都別說。讓他自己拿。”林遠說:“我正好有兩條新的,軍綠色的。放門邊不顯眼。”陳瀚海說:“放。讓阿滿看見,這家裡給他備了東西。”韓鐵山插話:“要不要再放雙拖鞋?就那種軟的。老鄭腳大,他不能總光腳。”陸清妍說:“這個先別。拖鞋太像催他。放條毛巾,剛剛好。”眾人都沒意見。散會後,陸清妍和林遠把毛巾擺在老鄭屋門外。海風從巷口吹來,那兩條軍綠毛巾在門邊輕輕擺,像兩片新長的葉子。老鄭看了,什麼也沒說。他只把鐵箱開啟,從裡面取出一小瓶紅藥水和一包棉籤,說:“滿仔手上有傷。我再給他備點藥。你們別攔我。我知道他不敢用。可我得放。”陸清妍說:“放吧。你放的東西,他才敢碰。”老鄭把藥也擱在毛巾旁邊。他退後兩步,左看右看,像在給誰佈置回家的路。陸清妍站在他身後。她忽然想,阿滿今晚要是看見這些,會是什麼表情?他大概會先站一會兒,再蹲下來,用那隻好手把東西一樣一樣摸過去。不拿,只是認。像他小時候跟著太奶認海貨一樣。想到這裡,她心裡又酸又軟。海風從北邊來,把門上那串舊風鈴吹得叮噹響。那是太奶留下的。老鄭說,這風鈴響,就是家裡人在叫。陸清妍說:“今晚風正好。阿滿會聽見。”老鄭點頭。他朝北邊望了一眼,海面上有幾隻海鳥低低地飛。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給水面鍍了一層極薄的亮。像阿滿從水下往上看的那些天。陸清妍說:“我先回艦上。有事叫我。”老鄭“嗯”了一聲,仍站在門前,像在等海風把風鈴再吹響一回。
午後,田久寬來了。他帶來一捆新砍的竹竿和幾斤海鹽,說要在碼頭邊搭個晾架。老鄭說好,兩人就著海水把竹竿一根根綁起來。韓鐵山也去幫忙。陸清妍在遠處看他們幹活。三個老少爺們,光著胳膊,嘴裡說著糙話。姜老闆端來一盆煮花生,放在石階上。小何蹲在旁邊剝,剝一顆吃一顆。海風裡混著花生的香。這碼頭忽然像回到了很多年前。那時滿仔還在,鄭大船還在,太奶也還在。陸清妍看著,覺得這海和岸,本就不該分開。人也是。阿滿遲早會從哪個浪裡走出來,坐到這裡,剝上幾顆花生。那該多好。她慢慢走過去,也剝了一顆。花生很嫩,殼軟,輕輕一捏就開。田久寬說:“陸工,一會兒你們還出海不?”陸清妍說:“今天不出。聲吶要做個校準。”付海生在旁邊補網,聞言抬頭:“那我明天不排別的船。就咱們用。”陸清妍點頭。老鄭把竹竿最後一根綁好,拍了拍手上的沙,說:“明天我吹新調子。這調子我昨晚跟滿仔學的。他哼了半句,我記下了。你們聽聽像不像。”說著他清了清嗓子,又不好意思。韓鐵山催他。他便哼了一小段。那調子比太奶的輕,尾巴一揚,像魚出水。陸清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聽過這調子。不是在這兒。是在夢裡。在那棵掛滿紅繩的海底樹下。她沒說話。只看著老鄭。老鄭哼完,問:“怎麼樣?”陸清妍說:“像阿滿。不是太奶的調了,是他自己的。”老鄭說:“那明早就吹這個。他準高興。”田久寬和韓鐵山也跟著說好。海風從北邊吹來,把晾架上的竹竿吹得輕響,像在為這新調子打拍子。陸清妍抬頭看天。天還是陰的。可雲邊上己經透出一絲白。她知道,明早會有風。海也會很靜。阿滿一定在等。等那首從他夢裡唱出來的調子,從老鄭的嘴裡吹出來。那聲音會貼著水,一首鑽到鬼北口下面。也許,他還會游過來。游到門口。游到晾架旁。然後在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時候,把手從水裡伸出來,抓住岸上人遞過去的毛巾。想到這兒,陸清妍把手裡那半顆花生放進嘴裡。又鹹又香。像海的味道。也像家的味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