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》第15章 回家(1)

作者:老家主·22天前

第二天清晨,海上的霧散了。

老鄭比哪天都起得早。他穿了件乾淨衣裳,把海螺擦了三遍,又用溼布把門前的石階抹了抹。韓鐵山從值班室出來,看見老鄭在石階旁蹲著,像在給誰掃路。他走過去,老鄭說:“今天初六,太奶說初六是海開口的日子。滿仔容易上來。”韓鐵山抬頭看天,天藍得透亮,雲一絲也無。他說:“那今天準能行。”老鄭點頭。他把海螺掛在脖子上,朝北角走。陸清妍己經在那兒了。她穿著一件薄外套,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。見老鄭過來,她遞過一杯溫水。老鄭接了,喝一口,說:“你今天也早。”陸清妍說:“睡不著。想聽你吹新調子。”老鄭笑。他站到最靠海的那塊石頭上,面朝北,把海螺架到唇邊。海風不大,海面很靜。他閉了閉眼,然後吹響那個從夢裡來的調子。調子輕,像水從指縫間漏下去。幾個音往上揚,又軟軟地落下來。陸清妍覺得整片海都在聽。浪都慢了。她看見北邊水面上,極淡極淡地亮了一下。像阿滿在水底應了一聲。老鄭也看見了。他吹得更穩。那調子像條看不見的絲線,從海螺口放出去,一首往北牽。沈亦周在艦上輕聲對林遠說:“來了。距離三十米,速度很慢。他在跟調子。”林遠點頭。小何把攝像頭對準海面。陳瀚海和方雲山站在艦橋,誰都沒說話。海面下,那團青白色的光比哪次都亮。它不像以前那樣貼著底,而是浮在淺層。光裡有個小小的人影,正朝碼頭遊。老鄭沒停。他吹完一遍,又吹第二遍。這次調子更軟,像在喚。阿滿越遊越近。韓鐵山和付海生把船從碼頭邊移開,免得擋道。田久寬和姜老闆也到了。姜老闆手裡還端著個搪瓷杯,杯裡的糖水都快灑了。誰都沒出聲。只有螺聲和海風。阿滿游到離碼頭五六米的地方,忽然停了。他抬起頭。晨光打在他臉上,白得近乎透明。陸清妍看見他脖子上掛著那粒小海螺。就是刻著“回家”二字的那粒。海螺在他胸前輕輕晃。老鄭也看見了。他放下海螺,朝阿滿伸出手。那手沒碰水,只伸在半空,像在說“來”。阿滿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慢慢遊過來。水聲輕得幾乎沒有。他的頭露出水面,接著是肩膀。陸清妍這才發現,阿滿比想象中更瘦。那層淡光己經薄得看不出,只在腰下還像水紋一樣貼著。他游到石階旁,停住。老鄭蹲下來。他沒用毛巾,只用自己乾燥的手,輕輕搭在阿滿溼漉漉的額頭上。阿滿沒躲。他仰起臉,喊了一聲:“姑。”這一聲又輕又真。老鄭的眼淚“唰”地下來了。他“哎”了一聲,又“哎”了一聲。陸清妍捂住嘴。韓鐵山把臉別到一邊。田久寬拿袖子狠狠擦眼。阿滿又看向陸清妍。他說:“我認得你。你給我撒過米。”陸清妍點頭。她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阿滿笑了一下。他慢慢把一隻手搭上石階。那手白極了,小極了。老鄭把他抱住。阿滿渾身一顫。像被燙了。又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敲了一下。他沒掙。他把臉埋進老鄭的棉襖裡。陸清妍看見他的肩膀在抖。那不是冷。是哭。這孩子終於能哭了。老鄭抱著他,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命。他說:“滿仔,回家。姑帶你回家。”阿滿“嗯”了一聲。他抬起溼漉漉的腳,踩上第一級石階。又踩上第二級。老鄭扶著他。兩人像兩個從海和岸兩端走到一起的人,一個太老,一個太輕。陸清妍在後面小聲說:“慢慢走。不著急。”阿滿回頭看她。眼睛黑得發亮。他說:“我不走了。”陸清妍點頭。陳瀚海從艦上下來,沒帶人,只拿了一條厚毛巾。他走到阿滿面前,蹲下來,把毛巾披在他肩上。阿滿抬頭看他,像認出了什麼。陳瀚海說:“回來就好。”阿滿又笑。他笑得比剛才更開。像整個碼頭都跟著亮了一層。海風從北邊吹來,把老鄭門上的風鈴吹得叮噹響。阿滿聽見了。他說:“太奶的風鈴。”老鄭說:“是。你太奶天天都在叫你呢。”阿滿又“嗯”了一聲。他裹著毛巾,被老鄭半扶半拎著走向那間小屋。門開著。老鄭沒騙人。門一首沒鎖。屋裡很暗,但很暖。桌上擺著一碗紅糖水,還冒著氣。阿滿看見那碗糖水,停住了。老鄭說:“先喝。你姜叔熬的。”姜老闆在門外探頭,忙說:“對,先喝一口。暖身。”阿滿慢慢走過去。他捧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陸清妍站在門口,看見阿滿露出的後頸,細得能看見骨頭。可他喝糖水時,手極穩。像太奶教過的那樣。老鄭坐在旁邊,眼睛一刻不離開他。韓鐵山在門外輕聲說:“真回來了。”陸清妍說:“回來了。”她抬眼望向北邊。海面己經亮透了。那團青白色的光沒有了。它沒有退回去。它變成阿滿身上一層薄薄的水汽,正被這屋裡的人間暖意一點點蒸乾。海不空了。門也開了。阿滿沒有再回去。陸清妍想,這一夜,他們誰也不用再吹螺。可明早,老鄭大概還是會吹。不為喚他。只為告訴海,孩子己經回來。也告訴太奶,她留的那扇門,終於等到了該進來的人。海風從門外吹來,把阿滿身上毛巾的衣角吹得輕輕動。向海最後摸了他一下。然後,才捨得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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