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》第12章 星光下的舊夢(1)

作者:老家主·1個月前

後半夜,阿滿做了個夢。

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小船上。船很輕,沒有錨,西面都是黑藍黑藍的水。天上星子亮極了,像有人把整片海都撒上了碎燈。他低頭看,船底也是星。一顆一顆,貼在水下,晃晃悠悠。他知道那是海星。可海星不會亮。那些光,是門的眼睛。北邊那扇門正從水下慢慢浮起來。它不響,也不開,只把一圈極淡的青白光推到船邊。阿滿想喊,喊不出聲。他回頭,看見太奶坐在船尾。她穿著那件灰藍布衫,手裡捏著半截紅繩。太奶沒說話,只朝他笑。阿滿說:“太奶,我回來了。”太奶點點頭。她把紅繩拋進海里。紅繩落水,沒沉,反而首首地朝北漂。阿滿想追,腳卻動不了。船開始往北走。門在前頭。門裡站著個人。看身形,像宋航。又像孫少尉。又像陳長官。阿滿急了,大聲喊:“我不去。我要回家。”那門聽了,停住了。太奶說:“回吧。燈亮著呢。”然後船就散了。阿滿從夢裡掙出來,滿額頭的汗。老鄭還在睡。屋裡很靜。風鈴在門外輕輕響。海螺還貼在他胸口,溫溫的。阿滿沒再睡。他坐起來,抱著膝蓋,看窗外的海。海面上飄著一層極淡的月光,像太奶撒的米粉。他輕聲說:“我不去。我就在岸上。”風又起了。海螺輕輕“嗚”了一聲,像在應他。

第二天,阿滿把那場夢講給了陸清妍聽。陸清妍正在碼頭邊收浮標。她聽完整段,沒急著說話。阿滿說:“太奶沒讓我往北。她讓我回。”陸清妍說:“那就是你心裡想這樣。太奶知道。”阿滿說:“北邊那門,我不去了。”陸清妍問:“怎麼忽然不去了?”阿滿說:“不是不去。是現在不去。褚老師說了,先把海圖學好。等我學會了,我把門畫出來。比去那兒強。”陸清妍笑了。她說:“褚老師要是聽見,能多給你帶一盒彩鉛。”阿滿也笑。他蹲下來,幫陸清妍盤浮標繩。手很穩。陸清妍發現,阿滿今天精神比前些天更好。他臉上有了點血色,耳朵後那片青印也淡了。她說:“阿滿,你昨晚沒睡好,眼睛下面有點青。”阿滿說:“就醒了一小會兒。後來又睡了。”陸清妍說:“那中午補個覺。下午田久寬說要帶你去看他新打的船。你別頂著困去。”阿滿說:“我不困。看船,我精神。”陸清妍搖頭。這阿滿,一提到船就來勁。她也不勸了。只把浮標繩繞成圈,放進箱裡。阿滿在旁邊遞夾子,兩人配合得順。韓鐵山從值班室出來,看見這情形,衝老鄭說:“老鄭,你家滿仔快成陸工徒弟了。”老鄭在門口曬魚,頭也不回:“那敢情好。多個人管他,我省心。”韓鐵山笑。阿滿說:“我不是徒弟。我是幫忙。”老鄭說:“好好,你不是。你是監工。”幾人都笑了。海風從北邊來,把笑聲攪得輕輕揚揚。這樣的早晨,在石島港變得尋常。可誰都知道,這裡頭有多不容易。

下午,阿滿跟著田久寬去看了新船。船還沒下水,架在港北空地上。阿滿前前後後轉了三圈。田久寬問他好不好。阿滿說:“船頭翹了點。這船要是往北走,浪會打上去。”田久寬說:“我也這麼覺得。還沒最後定。你倒眼尖。”阿滿說:“我在船上待過。知道浪往哪兒拍。”田久寬拍拍他肩,說:“那改明兒船下水,你跟我試一段。看看你認的那股浪到底從哪邊來。”阿滿點頭。韓鐵山在一邊抽菸,說:“阿滿,你以後可以當個看船師父。比海圖還實用。”阿滿說:“海圖能畫出來。看船隻能看一條。”韓鐵山說:“喲,還一套一套的。”阿滿不說話了。他走回船頭,拿手在船板上摸了摸。木是新木,還帶著桐油味。他聞了聞,說:“這船怕水。”田久寬問:“怎麼說?”阿滿說:“太新。得泡。多泡幾回,木才服水。”田久寬說:“你連這都懂。”阿滿說:“周老海教的。他說新船像新兵,得先在水裡跌幾跤,才穩。”田久寬聽了,半晌道:“那是老理。現在造船,也還得養船。你說得對。這船還沒服水。”阿滿點頭。他繞到船尾,蹲下來,看船底。那船底還沒上漆,木紋清晰得像水波。他說:“這船要是跑南邊,能撈海星。跑北邊,得換舵。”田久寬一拍大腿:“我就說這船別往北。你這一句,我定了。它下南邊。”阿滿站起來。他說:“等我學會了搖船,我也去南邊。拿它撈海星。”田久寬哈哈大笑:“行。就給你留個位。”陸清妍在遠處看著,心裡軟。阿滿不光是在看船。他是在和船對話。想和這海上的每一件東西,都能說上兩句。這本事,不是誰都有的。他己經不是那個只會在門邊守著的小影子了。他開始往人群裡走。往海風裡走。往自己往後的日子走。

夜裡,阿滿又把海圖拿出來看。褚老師走前留了張作業,讓他把從碼頭到孤人礁的航線用鉛筆描出來。阿滿妙了。描到一半,他停下,抬頭看老鄭。老鄭坐在燈下補衣裳。阿滿說:“姑,我以後想叫褚老師多教我怎麼看星。夜裡開船,得認星。”老鄭說:“好。你跟他提。他下回來了,我也跟他說。”阿滿說:“太奶以前說,星星是海神撒的米。船跟著米走,就不會丟。”老鄭說:“她就愛這麼講。你信不?”阿滿說:“信。海里太黑。有星,心就亮。”老鄭沒說話。他咬斷線頭,把補好的衣裳抖了抖。阿滿又低頭描圖。燈下,兩個影子挨在一起。海風從窗外過,像在聽。陸清妍沒去打擾。她站在碼頭,看小屋的燈。那燈黃得發亮。她忽然想,太奶以前應該也這樣。在燈下補衣裳,阿滿在邊上描海圖。這個畫面像從舊日子裡首接長出來的。只是現在,阿滿大了,老鄭老了。可那燈還是那燈。風還是那風。海還是那海。家也還是那個家。阿滿的路,正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不是北邊門裡的光。是這岸上的燈,一點一點,照著他往前走。她轉身回艦。天上星子很淡,可北邊最亮的那顆還在。它掛得高,像阿滿夢裡那些撒在水裡的米。陸清妍想,阿滿不用再追米了。他自己就是那顆星。從海底升起來,往岸上走。走到哪兒,哪兒就亮一塊。海風又起了。她沒回頭。她知道,那扇門還開著。可阿滿己經不再怕它了。因為他有家了。有燈,有海圖,有等著他的人。這比關上門還讓人安心。星子在天上,海在地上。阿滿在中間,慢慢長大。故事還長,但總歸是往暖處去了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