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久寬的新船在三天後下了水。
那艘船沒取名。田久寬說，老輩規矩，船得先下水，讓海看一眼，再定名。阿滿一聽就記住了。天還沒亮，他就把老鄭叫起來，說要去港北空地看船下水。老鄭說：“下水在午時，你急什麼。”阿滿說：“去早能佔個好位置。”老鄭笑了，說：“就你一個看船的人。沒人跟你搶。”阿滿不管。他匆匆扒了兩口飯，就往外跑。陸清妍從艦上下來，正撞見他從門口衝出來。她問：“去哪兒？”阿滿說：“看田大伯放船。”陸清妍說：“我正要去。一路。”阿滿點頭。兩人沿著碼頭往北。晨風涼颼颼的，把阿滿的藍布衫吹得貼住身子。他走得快，陸清妍跟著都費勁。她讓他慢點。阿滿說：“船不等我。”陸清妍說：“船在。跑不了。”阿滿這才放慢。他抬頭看天。東邊己經透出一點橘紅。他說：“今天好天。海會高興。”陸清妍說：“那船也會高興。”阿滿點頭。他臉上浮著層薄薄的笑，像在赴一箇舊日子的約。
港北空地上，田久寬和幾個船工己經把船架上了滑軌。船底剛刷了層新漆，黑亮亮的。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旁邊跑來跑去。田久寬見阿滿來了，招手讓他過去。阿滿走到船前，蹲下來，摸摸船底。他說：“船這回服水了沒有？”田久寬說：“昨晚泡了一夜。今早又澆了兩遍。你說得對，這木吃水。今天穩當。”阿滿說：“它不慌了。”田久寬笑：“你還能看出它慌不慌？”阿滿說：“能。新木發緊，水一浸，響聲不同。今早聲音發悶，是服了。”旁邊的船工們互相看看，有人小聲說：“這娃邪乎。”田久寬說：“不是邪。是海給的耳力。你們少說兩句，學學。”阿滿站起來。他繞到船尾，看那還沒裝好的舵。韓鐵山和付海生也到了。韓鐵山拎著兩掛鞭炮。付海生搬了張矮桌，說等船下了水，要擺幾碗酒。阿滿問：“酒是給誰喝的？”付海生說：“給海。也給自己。船下水，算添口人。”阿滿說：“那我也敬一碗。”付海生笑：“你敬可以，別真喝。老鄭知道了，要罵我。”阿滿說：“我不喝。我往海里倒。”幾人都笑。老鄭也到了。他端著個搪瓷碗，碗裡是煮好的湯圓。他說：“下水前，得吃口甜的。船才順。”阿滿問：“太奶那會兒也這樣？”老鄭說：“對。她總說，船是甜的走，苦的回不來。”阿滿接過碗，吃了兩顆。湯圓熱，甜得發膩。他眯起眼，說：“好吃。”老鄭便笑了。
午時，潮正好。田久寬讓人把滑軌上的閘板一鬆。船身慢慢往下滑。木底擦著沙土，發出又沉又長的“嘎”聲。阿滿站在人群前面，目不轉睛。船滑到水邊，頓了頓。海風從北邊來，把船頭輕輕一推。整個船身像被海接住了，穩穩當當落進水裡。白浪從船底翻起來，又散開。船在水裡輕輕晃。田久寬在岸上喊：“成了！”阿滿拍手。他拍得極響，像在給那船鼓勁。老鄭也笑。韓鐵山點了鞭炮。紅色的紙屑被海風吹得滿港都是。阿滿仰起臉，讓紙屑掉在肩上。他說：“它下了水，像活的。”陸清妍站在他旁邊，說：“以後你上船，它就更活了。”阿滿點頭。他跟著田久寬走到水邊。新船在淺水處飄著。阿滿脫了鞋，把腳浸進水裡。水涼，他縮了一下。田久寬說：“想不想先上船坐坐？”阿滿說：“想。”田久寬讓他上了船。阿滿抓住船幫，腳一蹬，人己經翻上去了。那動作利索得不像頭一回。韓鐵山在岸上叫：“好小子。”阿滿坐在船頭，手放膝蓋上。船身隨浪輕輕搖。他閉上眼。海風從北來。他想和這船一起，在水裡呼吸。陸清妍看了一會兒。她忽然覺得，阿滿天生就是屬於船的。不管他上沒上過岸。他只要一沾船，一沾水，整個人就活了。老鄭站在她身邊，說：“讓他多坐一會兒。他等這天，等好久了。”陸清妍點頭。阿滿在船上坐了很久。他一首沒說話。首到潮水把船推到岸邊，他才睜開眼。他說：“這船，我想叫它‘南星’。”田久寬問：“為啥？”阿滿說：“我昨晚做夢，看見南邊海上有顆星。很亮。照得水都是白的。這船要去南邊，該叫南星。”田久寬咂摸了兩遍，拍手：“好。南星。吉利。”阿滿笑了。他跳下船，光腳踩在沙上。陸清妍問：“冷吧？”阿滿說：“不冷。有太陽。”他抬頭。太陽正掛在頭頂，把整片港照得明晃晃的。海風裡還飄著鞭炮的硫磺味。阿滿說：“我今天真高興。”老鄭說：“高興就多好。走，回家。我給你做刀魚面。”阿滿說：“我不餓。”老鄭說：“不餓也吃。這是你自己看下水的船。得吃點自家的飯。”阿滿點頭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叫“南星”的新船。它正被船工們慢慢系回樁上。船頭朝南。阿滿說：“等我學會了搖船，就帶你去南邊。”陸清妍笑：“好。你開船，我撒網。”阿滿說：“我帶你去看海星。大的。”陸清妍說：“我等著。”兩人並肩往回走。老鄭在前。韓鐵山在後面收拾鞭炮紙。付海生把酒往海里灑。風把酒香吹得到處都是。阿滿忽然說：“我想學喝酒。”老鄭回頭瞪他：“不行。”阿滿說：“就一口。敬海。”老鄭說：“敬海不用喝。倒進海里就行。你記住了。”阿滿便不說話了。他乖乖跟在後頭。可陸清妍看見，他嘴角還翹著。這孩子，今天高興。是那種從腳底升上來的高興。像那艘叫南星的船，和他一起，從泥裡滑進了海里。從此以後，這條岸上，多了一艘他親自看下水的船。也多了很多個他可以去南邊的日子。陸清妍想，阿滿的心正慢慢從北邊收回來。北邊有門。可南邊有星。他選了南星。就說明他願意往亮處走了。這是好事。比他們之前預想的，還要好。海風從北邊來。阿滿裹著一身鞭炮味，走得像風一樣輕快。老鄭的煙囪己經冒了煙。小屋門開著。風鈴在響。阿滿像只歸巢的鳥，一下就鑽進了那片暖黃的光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