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凝雙手結印,銀白色的空間通道在崩塌的大殿中強行撐開。她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顧長空,高峰沒有動。
他收起印記轉身走向通道。洛璃抱著流音琴跟在他身後,楚嵐將那朵真誠之花連根拔起種回玉盒,天心將靈狐從影子中喚出抱在懷中。瑤光扶著靈力透支的林嶽,八人魚貫踏入通道。
顧長空獨自跪在崩塌的宮殿中,手中攥著那枚銀白色的印記。暗影宮殿的崩塌在虛空中掀起了一陣劇烈的靈力風暴。
碎成齏粉的暗影晶體被空間亂流捲起,向四面八方飄散,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光點,漸漸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中。這裡曾經矗立著一座龐大的黑色建築,如今只剩下滿地的碎片和一個跪在地上的身影。
蘇凝開闢的空間通道在身後緩緩合攏,銀白色的光芒徹底消散。顧長空沒有看那道門,也沒有看飄散的碎片。他只是跪在原地,手中攥著那枚銀白色的印記,印記的光芒在他掌心中明滅不定,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臟。
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也許是幾個時辰,也許是幾天。在這片沒有日月更替的虛空中,時間早已失去了意義。他只知道那枚印記的光芒越來越弱,弱到幾乎看不清。
他猛地把它攥緊,掌心貼在自己胸口。印記上的銀白色光芒滲入他的皮膚,流進他的經脈,最終匯聚在心口深處。那是柳如煙留給他最後的溫度。
顧長空緩緩站起身。王座已經被碎片掩埋,暗影之力的翻湧已經徹底平息。
他的修為從元嬰二層暴跌至金丹九層,體內的暗影之力只剩不足三成,但那顆劫後餘生的心裡此刻裝著的不是憤怒、不是恐懼,而是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從未感受過的疲憊。不是戰鬥後的疲憊,是心累了,是恨累了。
他轉身走向廢墟深處。崩塌的偏殿裡,那間柳如煙住過的閨房還沒有完全塌掉。紅木的床、銅鏡的梳妝檯、繡著鴛鴦的帳簾,被暗影晶體的碎片覆蓋了大半,但輪廓還在。顧長空站在門口望著那間殘破的閨房,不敢進去。他怕自己進去後會再也走不出來。
“你們不該回來的。”顧長空的聲音很低,像是對自己說。
不遠處的廢墟中,空間通道的銀白色光芒再次亮起。顧長空猛地轉身,銀光散去後,高峰站在他面前。金剛劍懸在腰間,沒有出鞘。身後沒有別人,只有他自己。
高峰看著顧長空,沉聲道:“我回來,是想聽你把話說完。柳如煙消散前說你不恨她,她不恨你。但你恨這世間,恨那些背叛你的人,恨那些虛情假意。你覺得善意都是虛偽,人性本惡。你想證明這一點,所以你化形後不斷吞噬修士,想證明所有人都和你師尊、你道侶一樣自私。”
顧長空沉默了。
“你說對了一半。”顧長空忽然慘然一笑,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自嘲與苦澀。
他靠著殘破的門框緩緩坐在地上,仰頭看著虛空中那片永恆的灰白,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他將那枚印記攥在掌心,被高峰強行拽出幾句聲來,“你不是想知道那個故事的全貌嗎?我說。我不是什麼好人,很久之前就已經不是,但我也有過信錯人的時候。”
“我是太虛門弟子。上古時期修仙界最大的宗門,比現在的無相宗強盛百倍。我入門時靈根資質被師尊稱為‘百年難遇’。他親自教我功法,親自為我築基,親自帶我遊歷天下。我以為他是真心對我好。”
他的喉結動了動。
“直到我在一次突破時走火入魔,經脈碎裂,修為大跌。我以為師尊會幫我。結果我發現,他一直在暗中抽取我的靈力,用禁術滋養他自己的壽元。他用了整整一百年,一百年!我的修為停滯不前,經脈千瘡百孔。我以為是自己的天賦耗盡,日夜苦修不敢懈怠。結果是他在我體內種下噬靈蠱,將我苦修的靈力一點一點抽走,為他續命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我去找他質問。他說——你是我的弟子,你的靈力本就是我的。為師養你這麼大,你回報為師不是應該的?”顧長空的嘴角勾起一絲慘笑,“我把他殺了。一掌拍碎了他的天靈蓋。他的血濺在我臉上,是溫的。”
高峰沒有插話。
“然後是我的道侶。”顧長空閉上眼睛,“她和我青梅竹馬,一同修行、一同遊歷。我以為她是這世上最懂我的人。在我被師尊抽取靈力、修為停滯的那一百年裡,她與我的師弟暗通款曲。師尊死後,她怕我報復,搶先一步向宗門告發我弒師。師弟帶著執法堂的人來抓我,我問他你和她的事是真的嗎。他說師兄,你瘋了。”
他睜開了眼。
“那你覺得,善意是虛偽的,人性本惡,對嗎?”
顧長空沒有回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