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化城外的草原已經泛了青。
接連十幾日，各路人馬源源不斷地往這裡匯聚：八旗的騎兵黑甲紅纓，趕著馬群轔轔而來；科爾沁、敖漢、奈曼各部的蒙古騎兵服飾駁雜，拖帶著氈帳、牛羊，漫山遍野紮下營盤。四萬大軍連營十餘里，炊煙從清晨直冒到日暮，馬蹄聲、號角聲混著各部落的吆喝聲，把平靜了兩年的歸化城外圍攪得塵土飛揚。
汗帳設在城北的高坡上，牛皮大帳能容百人，地上鋪著厚氈，正中掛著鎏金的大汗座椅，案上鋪著宣大一帶的羊皮輿圖。皇太極居中而坐，金色戰甲外罩著織金披風，目光掃過帳下分列兩側的八旗貝勒與蒙古臺吉，聲線沉厚：
“大軍已到齊，規矩再重申一遍。此番入邊，不為攻城略地，只為搶糧、搶人、搶牲畜，補各旗的缺口。明軍寧錦防得緊，宣大卻散，可也別拿人家當軟柿子。董繼舒守宣府多年，曹文詔的延綏兵也不是泥捏的，都給我打起精神。”
他指尖順著輿圖往下一劃，落在獨石口、長安嶺、張家口三處隘口：
“還是按先前定的，兵分三路。
左翼，代善、嶽托領兩紅旗，加奈曼、巴林兩部五千騎，走獨石口入關，掠延慶、保安二州，碰著昌平援軍就往山裡引，不許硬拼。
中路，朕親領兩黃旗、兩白旗，加科爾沁一萬騎，走長安嶺入關，先打宣府外圍州縣，再往西掃大同東路。
右翼，莽古爾泰、濟爾哈朗領兩藍旗，加敖漢部三千騎，走張家口邊外入關，專掠大同府西南各州縣。
三路各自為戰，不攻堅城，不戀戰，搶夠了就往回撤，六月底務必在獨石口外匯齊，一同回盛京。誰要是貪功冒進，被明軍咬住了，別怪軍法無情。”
話音剛落，莽古爾泰便往前跨了一步，粗聲粗氣地道：
“大汗放心！兩藍旗的弟兄早就憋壞了！去年走龍井關，沒撈著多少東西，還折了不少人。這趟宣大，我非把大同周邊搶空了不可！不光搶糧，還要把他們的工匠、鐵匠都擄回來，咱們鑄炮、造甲正缺人手。”
代善聞言皺了皺眉，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：
“三貝勒，搶東西也得有章法。宣府能打仗的人還是有的，真要是分兵太散，被人家各個擊破，別說搶東西，能不能回來都難說。依我看，左翼就搶獨石口周邊百里，見著明軍大部隊就往回撤，絕不往南深入。穩妥為先，別拿子弟兵的命換糧食。”
“大貝勒這是越打越膽小了！” 莽古爾泰當即頂了回去，“明軍都是些守城的貨，野戰什麼時候贏過咱們？八旗鐵騎衝過去，他們連陣都站不穩，有什麼好怕的？”
“行了。” 皇太極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方略已定，各按號令行事。誰的旗出了岔子，本汗唯誰是問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站在下首的多爾袞：“十四弟，你率兩白旗的偵騎在前，多派探馬往居庸關、紫荊關方向探，明軍有任何調動，立刻回報。中路的側翼，交給你了。”
多爾袞躬身應了聲 “喳”，神色沉靜，沒摻和兩派的爭執。
軍議散了之後，各貝勒陸續出帳，牛皮帳被風掀得呼呼作響。
莽古爾泰走到帳外沒人的地方，對著親弟弟德格類啐了一口：“什麼東西！代善老東西處處跟我作對，大汗也偏著他。兩黃旗每次分戰利品都拿大頭，咱們兩藍旗衝在最前面，分到的人口、牲畜最少。這趟入關，咱們先搶，好東西先往自己旗裡搬，別管什麼規矩。”
德格類低聲勸道：“哥，小聲點。大汗心裡有數，現在鬧起來，吃虧的是咱們。先忍忍，進了邊，有的是法子撈好處。”
莽古爾泰哼了一聲，甩著袖子走了。
另一邊，代善也拉著嶽託往自己營盤走，邊走邊叮囑：“傳令下去，入邊之後，不許往南超過百里。遇著明軍精銳就撤，別硬拼。咱們紅旗子弟本來就少，折損多了，往後在盛京更說不上話。皇太極想借明朝的手耗咱們的實力，沒那麼容易。”
嶽託點頭應下，眉頭卻皺著：“父汗，就怕到時候中路吃緊，大汗傳令咱們增援，不去不行啊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 代善冷笑一聲，“真到那時候，慢慢走，等仗打完了再到，就說路遠趕不及。仗贏了，咱們有份；輸了，也折不著咱們的人。”
草原的風捲著沙塵吹過，各懷心思的八旗貝勒，領著各自的人馬，在同一片營地裡，打著不一樣的算盤。
與此同時，歸化城以西三百里，察哈爾林丹汗的大帳裡，氣氛卻要微妙得多。
明朝的使者剛走不久，案上還擺著送來的禮物：白銀五千兩，綢緞兩千匹，糙米一萬石，還有兩百杆鳥銃、上萬發鉛子，都是他緊缺的東西。使者臨走前撂了話：只要林丹汗肯出兵三萬，趁後金主力入關，襲其後方、斷其歸路，打贏了之後，朝廷再賞糧十萬石、銀三萬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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