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40章 昨夜捷書來未央,今朝暗流涌朝堂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24天前

天還沒亮透,孫承宗的奏疏便遞進了司禮監。

王承恩快步呈到西苑澄心殿崇禎的案頭。崇禎正翻看天津港今春的商稅清冊,他把清冊合上,拿起孫承宗的奏疏,就著燭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他望著殿外還沒亮透的天色,把奏疏翻回第一頁,從“宣大之戰,接戰七日,陣斬一萬兩千餘級,俘敵五千餘,其中女真三千、蒙古兩千”開始逐字逐句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“傳內閣今日一早文華殿議事。孫承宗的捷報,讓他們先看。”

捷報在司禮監和內閣值房之間傳了一圈。溫體仁看完,沒有說話,遞給錢龍錫。錢龍錫看完,也沒有說話,遞給王永光。王永光看完,說了一句“孫閣老這一仗,可真是打出大明的威風來了”。徐光啟是最後一個看的,看得很慢,看到嶽託被俘那一段時,忽然一拍案角:“好!俘其貝勒,此功甚大。”

辰時正,文華殿。閣臣六人、六部尚書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六科給事中二十餘人按品級站定。殿外細雨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。崇禎坐在御座上,面前擺著孫承宗的奏疏。

“宣大捷報,諸位都看了。接戰七日,斬首建州韃虜一萬兩千餘級,蒙古三千餘級,俘敵五千餘,生擒其鑲紅旗旗主嶽託。自萬曆四十六年撫順以來,對建奴從未有過如此大勝。諸位都說說。”

畢自嚴率先出班“臣以為孫閣老此戰功在社稷。當立即詔告天下,祭告太廟,論功行賞以勵三軍。”

兵科給事中許譽卿捧笏出班:“孫閣老此戰,陣斬固然甚多,然未能全殲建奴主力。皇太極率數千殘兵逃出邊牆,待其回遼東重整旗鼓,明年必復來犯。此戰耗餉五十萬兩,陣亡將士兩萬一千餘人,大同鎮總兵戰死,河南衛所兵全營潰散,北直隸沿途州縣亦遭建奴潰兵燒殺劫掠。殺敵一萬兩千,自損兩萬一千,以如此代價換一場擊潰而非殲滅,臣不知該賀還是該憂。”

河南道御史宋賢緊跟著出班:“陛下,此戰有三失。部署失當,十萬大軍合圍竟被撕開口子;堵截不力,潰兵流竄禍及地方;耗費過巨,僅是撫卹裝備損失就消耗五十萬巨。此三失,孫閣老難辭其咎。”

接下來幾個科道官附議,用詞越來越尖銳。崇禎聽著,沒有打斷,手指在奏疏上輕輕叩著,目光在出班的科道官臉上一一掃過,最後落在許譽卿身上。

徐光啟會意出班:“陛下,許、宋二位所言雖不無道理,然以一戰得失否定全域性,有失公允。陣斬萬餘,俘敵五千,生擒嶽託,此皆萬曆四十六年以來未有之勝。皇太極雖遁,四萬大軍折損殆盡,八旗精銳傷亡過半,三五年內無力再犯。以五十萬兩換數年安寧,划算。至於地方被掠——潰兵流竄,非主帥所能盡制。若無此戰大破建奴主力,北直隸損失只會更大。此戰當以勝論。”

王永光隨即出班:“臣也以為此戰當以勝論。孫閣老臨危受命,斬首萬餘,俘敵五千,扭轉了十二年來我軍逢建奴必敗的頹勢。不過許、宋二位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——未能全殲,終究是樁憾事。如今建奴元氣已傷,朝廷正好趁這當口整飭兵備,經營錢糧,數年之後若是再戰必然全殲。”

許鼎臣會意,捧笏出班:“孫閣老此戰大捷,邊鎮五年內當無大戰。臣以為當趁大勝餘威,嚴查衛所平日訓練廢弛、軍官吃空餉諸弊。此乃用將士性命換來的教訓,不可不察。”

崇禎微微點頭,將目光從許鼎臣身上收回來,掃過滿殿臣工:“此戰是擊潰,不是全殲。但首級擺在那裡,俘虜擺在那裡,這場勝仗誰也抹殺不了。建奴從南線突圍,是河南衛所兵全營潰散在前,薊州兵左營傷亡殆盡在後。這不是孫承宗的排程問題,是部分衛所兵平日訓練荒廢、臨敵一觸即潰。仗打完了,該整飭的整飭,該補的補。”

他頓了頓,將目光移向許譽卿和宋賢:“北直隸部分州縣受了損失。但若無此戰,四萬建奴長驅直入,損失只會更大。這筆賬,朕算得過來。”

殿內鴉雀無聲。崇禎一條條往下定。孫承宗加太傅銜,賞蟒袍、玉帶、銀三千兩。有功將士著兵部戶部三日內擬封賞細目。大同鎮總兵追贈左都督,蔭一子錦衣衛千戶。河南衛所兵千總以下革職查辦,殘部編入薊州鎮,河南都司指揮使革職。北直隸沿邊各州縣,凡遭建奴潰兵劫掠者,免賦稅一年,由戶部撥糧賑濟。

兵部尚書王之臣又奏:“陛下,建奴大軍雖已潰散,然萬餘殘兵散落於保安州至邊牆一帶,化整為零,各州縣屢有急報,言潰兵三五成群劫掠村落,百姓惶恐。若不盡早清剿,恐成流寇之勢。”崇禎當即下旨:“著黃得功率京營前軍、保定總兵曹鳴雷率本部,分片清剿北直隸境內散落的潰兵。限一月內肅清,擒獲者與俘虜一併押送宣大服苦役,頑抗者就地斬殺。傳令各州縣,鄉勇民壯協助官兵搜山,有斬獲者賞銀五兩。”王之臣躬身領命。

定完封賞與清剿事宜,崇禎拿起案上孫承宗附在捷報後面的請旨文書,看完,往案上一擱。

“俘虜五千,女真三千,蒙古兩千。朕的意思是,一個不留。”

殿內驟然一靜。徐光啟猛地抬頭,畢自嚴手裡的笏板晃了一下。

“遼東百萬漢人,這些年後金殺了多少?這筆血債,朕替他們記著。把這五千顆首級一顆一顆壘起來,鑄成京觀,立在邊牆之外。讓建奴看看,也讓草原上那些部落看看——入關劫掠會有什麼下場。”

“陛下不可!”徐光啟搶步出班,“殺俘不祥!自古不殺降者,殺降則歸附者寒心。此番俘獲五千,若盡殺之,日後建奴每戰必死戰,再無投降之人。且傳諸四方,蒙古各部、朝鮮、安南,皆視我大明為虎狼。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!”

畢自嚴緊跟著出班:“陛下,徐閣老所言極是。殺降非但不利,且有損聖德。俘獲之中蒙古兵即有兩千,若殺降,日後林丹汗等部落還願與我大明聯手共抗建奴嗎?”

許譽卿也出班:“殺降不祥,有悖聖人之道。臣雖言官,亦不敢附和此議。”

崇禎面色沉了沉,目光掃過階下眾臣,見無一人附和殺俘,連方才支援他的王永光和許鼎臣都垂著眼沒有出班。心裡一沉,看來此事,只能作罷。

“不殺降?好。朕不殺他們。”他靠在御座上,語氣裡帶著一股冷厲,“但朕也不會讓他們白吃大明的米糧。這五千俘虜,全部押往宣大邊境——修邊牆、填壕溝、築炮臺。蒙古俘虜,願意歸附的安置在宣大邊外放牧,不願歸附的與女真俘虜一體待遇,押去修邊牆。至於那些已經死在戰場的建奴——禮部擬個章程,在邊牆之外擇一處高地,把斬獲的一萬兩千餘顆首級築成京觀。朕要讓日後入關劫掠的人每次經過那裡,都記起今日。”

殿內又是一靜。眾臣對視,徐光啟微微皺眉,但想到降者終究保住了性命,便沒有再多說。畢自嚴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——五千人吃喝拉撒是大開銷,發去修邊牆倒比養在俘虜營裡省錢,還能補上邊牆這些年欠下的工事,想到這裡也閉上了嘴。許譽卿方才已經當了一回出頭鳥,見皇帝鬆了口退了一步,便也不再緊逼。

王永光見眾人都沒有異議,出班道:“陛下聖明。降者不殺,既全了聖德,也收了歸附之心。發去修邊牆,用其力以贖其罪,也是天公地道。禮部擬京觀章程一事,臣以為當從速辦理,趁建奴膽寒未消,震懾猶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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