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得功一馬當先,手裡長刀在夕陽下泛著冷光,身後的京營騎兵從土樑上湧下來,直直灌進後金殘兵的佇列裡。殘兵們已經跑了整整一天,馬跑不動了,人站不穩了,刀舉不起來了。京營騎兵衝進步軍佇列裡,馬刀往下劈,一刀一個。後金殘兵被衝得七零八落,有人往草叢裡鑽,有人扔掉兵器跪在地上,有人拼命往北跑。皇太極的護軍拼死頂上去,用血肉之軀擋住京營騎兵的衝擊。一個護軍被黃得功一刀劈在肩胛上,從馬上栽下去。另一個護軍策馬撞向黃得功,被黃得功側身讓過,反手一刀捅進腰間。
皇太極趁這個空當,帶著身邊僅剩的幾百人從邊牆豁口的西側穿了出去。馬蹄踩過草原上的枯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身後喊殺聲漸漸遠了,身後追兵的旗幟漸漸小了,身後邊牆的輪廓漸漸模糊了。皇太極騎在馬上,沒有再回頭。他臉上三道血痕——第一道是他自己割的,第二道是昨晚被蒙古人偷襲時擦破的,第三道是方才穿過荊棘叢時劃的。三道血痕橫七豎八地趴在臉上,顯得十分狼狽。他望著前方茫茫的草原,他忽然又笑了。不是仰頭大笑,是低低地、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笑。
殘兵跟在他身後,稀稀拉拉,只有千把人。
敖漢部臺吉的屍體是後半夜被找到的。被收攏戰場的明軍找到的。孫承宗有令,各路人馬打掃戰場,清點斬獲,收斂陣亡將士。天明後,保安州城外的官倉成了臨時收容所。幾十個輔兵推著板車在戰場上走,板車上堆著從各營收來的腰牌。陣亡者的屍體太多,來不及一一辨認,只能先把腰牌取下來,屍體就地掩埋。戰場上的黃土被血浸透了,剷下去半尺還是黑紅色的溼泥,粘在鐵鍬上甩不掉。
敖漢部臺吉伏在馬背上,箭矢從後頸射入、喉結穿出。馬還站著,人已經僵了。輔兵把他從馬背上抬下來,腰牌扯下放進板車上的木箱裡。木箱裡已經堆了大半箱腰牌,木箱底板被血浸得發黑。
官倉牆根下蹲著成片的俘虜。蒙古人居多,也有一部分女真兵。他們的刀和箭囊全被收走,雙手抱頭蹲在地上,沒人說話,也沒人抬頭。外圍是尤世威的薊州兵在看押。薊州兵傷亡最大,左營幾乎打光,右營千總馬某輕傷還在帶隊,中營傷亡過半。但比起後金殘兵的狼狽,他們至少還站著。
杜千總死在傷兵營裡。醫兵把他腰間那粒鐵砂取出來時,傷口已經化了膿,高燒不退。杜千總閉了眼,再沒睜開。他的屍體和陣亡將士一起埋在官倉以北的坡地上,墳前插了塊木牌,上面用刀刻了他的姓和營號。
後金在保安州城南的營地已經不成樣子。帳篷倒了大半,糧袋被馬蹄踩破,糧食和泥土混在一起。火堆早滅了,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滿桂的騎兵昨夜追到邊牆後撤了回來,眼下正在桑乾河北岸收攏隊伍。他的騎兵折了上千人馬,戰馬倒斃過半。
後金殘兵早已不在營地了。昨夜蒙古人一鬧,八旗各營被衝得七零八落,潰兵四散奔逃,有的往北跑,有的往東跑,有的扔掉兵器蹲在地上等著被俘。正藍旗莽古爾泰被潰兵裹挾著往東去了,鑲藍旗濟爾哈朗不知去向,代善的兩紅旗在蒙古人炸營時被衝得最散,代善本人至今沒有訊息。只有多爾袞還在皇太極身邊—他反應最快,炸營時立刻下令身邊的噶布什賢哨騎列陣,用弓箭封住了自己所部營地的出口,保住了兩白旗的部分兵力。天亮後他帶著收攏起來的千餘人,護著皇太極往邊牆方向退。多爾袞臉上被煙燻得烏黑,甲冑上沾著血。
皇太極的靛青色棉甲上全是土,臉上三道血痕——割鬍子時留的那道,被蒙古人偷襲時擦破的一道,穿過荊棘叢時劃的一道。三道血痕結了痂,被晨風吹得發緊。
殘兵往邊牆豁口方向退。沿途不斷有人掉隊,傷口崩了,馬倒了,人走不動了。掉隊的人坐在路邊,看著隊伍越走越遠。皇太極沒有回頭。
邊牆豁口到了。豁口是早年邊牆坍塌形成的缺口,寬約十餘丈,兩側夯土牆剝落,露出裡面乾枯的夯土層,牆體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。豁口外就是草原。皇太極叫來鰲拜。鰲拜在河曲地帶救駕有功,已從濟爾哈朗身邊調到了中軍,拔為內牛錄章京。皇太極留他帶五十人守在豁口外接應失散的各旗旗主。
鰲拜抱拳應了。五十人立馬在豁口外面,看著皇太極的隊伍越走越遠,直到最後一面旗幟消失在草原盡頭的暮色裡。
保安州城外,孫承宗在臨時行轅裡對著案上一摞塘報坐了兩個時辰。各路兵馬陸續把清點結果送上來。宣府總兵董繼舒部:陣亡兩千四百餘人,傷三千餘人,左營參將一員陣亡。
薊州鎮總兵尤世威部:左營傷亡殆盡,千總杜某重傷不治。全薊州兵陣亡三千一百餘人,傷四千餘。
延綏總兵曹文詔部:陣亡一千八百餘人,傷兩千餘,曹變蛟所部騎兵前後傷亡近半。
京營前軍總兵黃得功部:陣亡六百餘人,傷千餘人。
保定總兵曹鳴雷部:陣亡三百餘人,傷五百餘。
河南衛所兵全營萬人,除陣亡者外收攏歸隊的不足兩千,其餘潰散不知去向。
太原府駐軍陣亡兩千餘,大同鎮駐軍陣亡千餘。大同鎮總兵在追擊戰中被流矢射中咽喉,當場陣亡。
王二所部陣亡近兩千,千總王二戰死。
各路合計,陣亡兩萬一千餘人,傷兩萬八千餘人。參將、游擊、千總、把總各級將官陣亡三十餘人,重傷者倍之。餉銀消耗近五十萬兩,損耗的兵器不計其數,戰馬倒斃近四千匹。後金方面,清點戰場得首級一萬兩千餘級,俘虜三千餘人,另有蒙古降卒兩千。
俘虜裡有個特殊人物——鑲紅旗旗主嶽託。鑲紅旗在南線潰散時,嶽託被潰兵裹挾著往東跑,撞上了尤世威的薊州兵。一場混戰後,嶽託的馬被火銃打死,人被薊州兵從馬屍底下拖出來綁了。他身上甲冑齊全,甲面上鑲著紅邊,一看就是高階將領。尤世威親自審了幾句,確認了身份,連夜押送保安州。一個旗主級的俘虜,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從未有過。
孫承宗看完塘報,擱下硃筆。打了七天,十幾萬大軍圍四萬,最後讓人跑了。殺敵一萬兩千餘,自損兩萬一千餘。皇太極跑了,雖然只帶出去幾千殘兵,但他跑了。他鋪開紙開始擬奏疏。先報戰果,再報己方傷亡,然後寫追擊情況。寫到俘虜處置時停了筆——五千餘俘虜暫押保安州城外,如何處置請旨定奪。他又加了一筆:擒獲鑲紅旗旗主嶽託一名,現押保安州,請旨發落。
奏疏封好交給傳令兵。傳令兵翻身上馬往東南方向去了。
後金殘兵在草原上走了整整一天。不斷有人掉隊,傷口崩了,馬倒了,人走不動了。掉隊的人坐在路邊,看著隊伍越走越遠。傍晚,殘兵抵達歸化城以南百里處一個蒙古部落的營地。這個部落是科爾沁部的分支,沒有跟大軍入關,留在這裡看守老營。營地裡還有幾百匹馬和少量存糧。皇太極下令紮營歇腳,同時派出探馬往各個方向尋找失散的各旗旗主,約定在此會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