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化城以南百里，科爾沁分支營地。
皇太極的穹廬大帳裡擠滿了人，帳中胡亂鋪了幾塊氈毯，各旗旗主、甲喇額真以上的將領散坐其間，有人甲冑未卸，有人頭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，有人端著茶碗的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皇太極坐在正中，他環顧帳內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移過。代善的位置空著。嶽託的位置空著。濟爾哈朗的位置空著——他發了高燒，躺在帳篷裡起不來。莽古爾泰吊著左臂坐在右側，臉上的橫肉繃得鐵緊，眼珠子通紅，不是哭過，是幾天沒閤眼。多爾袞站在最邊上，背靠著帳壁，低著頭。阿巴泰、杜度、豪格，還有那些沒封貝勒卻帶兵多年的老將——布林吉、額爾敦、蘇克薩哈，一張張臉都是灰的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。
皇太極示意各旗旗主彙報此戰情況，開始彙報後，帳中開始有人低聲啜泣。壓著嗓子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。有人用袖子擦臉，有人把頭扭到一邊。哭聲出現了，大家抬頭望去，是大汗在哭，有人想勸，但勸著勸著自己也哭了起來，哭聲開始蔓延，整個大帳之中所有人都開始痛哭流涕。
整整過了一刻鐘，多爾袞從帳壁邊站直了身子。他是努爾哈赤的第十四個兒子，皇太極的異母弟，今年二十多歲，此刻他臉上沒有半分年輕人的意氣，眼窩深陷，顴骨凸出，嘴角長了一圈燎泡。“我兩白旗在邊牆外面殿後，最後撤出來的時候，一整個牛錄沒跟上來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只等回來三個人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“大金自從老汗王起兵以來，何曾有過這樣的敗仗。我不敢說折損了多少，我只想說——”他忽然轉頭看著皇太極，“大汗，我們不能再自己人鬥自己人了。”
帳中驟然一靜。
“以前在盛京，為了牛錄的歸屬、旗分的劃分、戰利品的分配，爭來爭去，吵來吵去，各旗之間互相使絆子，彼此看對方不順眼。我輩分小，本不該說這些話。但這一仗打下來，我都明白了。你鬥我，我鬥你，鬥到最後明軍的追兵不管你正藍旗還是鑲白旗，刀砍下來都一樣要死。替我擋刀的蘇克薩哈，他是鑲白旗的。他不替我擋那一刀，我已經死在邊牆外面了。在那個時候，誰還分什麼正藍旗、鑲白旗。”
他咬著牙，忽然單膝跪地，右手攥拳捶在自己胸口上，用力猛了，骨節和肋骨碰撞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“多爾袞在此立誓。從今往後，絕不再與任何旗爭一牛錄、爭一倉糧。若違此誓，便如此箭。”他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，雙手一折，箭桿啪的一聲斷成兩截，斷茬上的木刺扎進他掌心，血珠子從指縫裡滲出來。他把斷箭扔在地上，右手還在滴血。
莽古爾泰看著地上那支斷箭，忽然也站了起來。他左臂還吊在胸前，用右手單拳捶胸，咚咚咚捶了三下。“我莽古爾泰也有份。以前跟代善爭、跟多爾袞爭、跟大汗爭，總覺得大金是鐵打的，怎麼折騰都垮不了。這一仗把我打明白了。正藍旗三千七百人，回來的不到四百。那些死了的弟兄，不是死在爭牛錄上，是死在斷後上。”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，手掌從額頭往下搓，搓過眼窩，搓過鼻樑，搓過嘴角，把整張臉搓得發紅，但眼淚還是留了下來。
阿巴泰也站起來了。“鑲白旗也是大金的一部分。從今往後，只有大金的兵，沒有鑲白旗的兵。”他單膝跪地，拳頭捶在胸口上。
然後是杜度。然後是豪格。然後是布林吉——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將，鑲紅旗的固山額真，此刻跪在地上，老淚縱橫。“我活了六十多年，從老汗王十三副鎧甲起兵就跟著。打了一輩子仗，沒打過這樣的敗仗，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。要是老汗王在天上看見今天，他老人家也會落淚。”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，“鑲紅旗這一仗打殘了，但只要還有一兵一卒，鑲紅旗就還在大金的旗下。”
一個接一個，帳中所有人都單膝跪地，拳頭捶在胸口上，咚咚咚的悶響在穹廬裡迴盪。
皇太極從案後站起來，走到帳中央，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。他沒有擦自己的臉，只是讓那兩道淚痕晾在臉上，被帳門口灌進來的風吹乾。“好。好。”他說，“大金沒有完。你們還在，大金就還在。折損的兵馬可以補，打散的牛錄可以重建，但人心散了就什麼都沒了。今天你們說的每一句話，長生天都聽見了。死去的那些將士，也都聽見了。從今天起，我和在座的各位心裡沒有正藍旗、鑲藍旗，沒有兩黃旗、兩白旗——只有大金。只有一個大金。”
他彎腰撿起莽古爾泰面前那支斷箭，從自己的箭囊裡也抽出一支箭，兩手握住，啪的一聲雙雙摺斷。斷茬上的木刺扎進他的掌心，血珠子滴在案上的殘破龍旗上，和旗面上乾涸的血痕混在一起。
穹廬外面，風聲嗚咽著掠過草原。天邊殘陽如血。
北京，王永光府宅裡
王永光剛批完最後一封公文，正揉著眉心，管家輕手輕腳走進書房。
“老爺，許夫人求見，說有急事。”
王永光眉頭微皺。許鼎臣的夫人李氏，素來端莊穩重，深夜獨自登門，必是出了大事。“請她進來。”
李氏進門時眼眶還是紅的，強撐著行了個禮，等管家退出去關上門，眼淚便止不住了。“閣老，若不是天塌下來的事，妾身絕不敢深夜叨擾。鼎臣他——他太不像話了，已經踩在懸崖邊上了。”
王永光讓了座，語氣還算緩和：“慢慢說。鼎臣近來聖眷正隆，能出什麼大事？”
“您完全被他矇在鼓裡！”李氏攥著手帕，“他老家裡那些沾親帶故的，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，但凡能搭上邊的，他全往直隸各衙署裡塞，公然破壞朝廷用人制度。妾身親眼見過，他在家裡遙控指揮各處衙門，暗箱操作安插自家親戚。”她越說越急，手帕在指間絞成了麻花，“閣老，您要是再不約束他，他能把許家村看門的狗都牽到順天府當差！”
王永光臉上的緩和之色消失了。“一人得道，雞犬升天。還有別的嗎。”
李氏的聲音低了下去“還有更要命的。他一個遠房堂弟，夥同兩個許家親眷，在通州鄉下輪姦了民女。這種傷天害理的案子，鼎臣居然也敢伸手——他拿二百兩銀子逼迫苦主私了，又私下給順天府推官遞話，要把三個罪犯撤案放走。”她的聲音開始發抖，“妾身估摸著，人今天就要放出去了。”
王永光的臉色瞬間鐵青。他一句話沒說，起身走到書案前，拿起一封印著吏部關防的空白行文。
管家再次被喚進來時，王永光的聲音冷得像刀刃貼著骨頭。“拿我的帖子，去順天府值房，傳推官立刻來府裡見我。立刻。”
管家從未見過老爺這般神色，應了一聲便小跑著出去了。
推官來得很快。他正在值房整理案卷，一聽是王閣老傳召，不敢怠慢，整了整官袍便上了轎。他認得王永光，卻不認得李氏，更不知道閣老深夜傳召所為何事，進門時心跳得厲害，跪地行了禮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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