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永光約的地方不在吏部衙門,也不在他自己的府邸。吏部衙門耳多眼雜,內閣值房隔牆有耳,自己府裡又太私密——許鼎臣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,這種話不能在太私密的地方說,顯得夾帶私情他選了大時雍坊一處酒樓的二樓雅間。吏部衙門散衙後,轎子多走兩條街便到,樓下街市嘈雜,樓上臨窗的隔間卻安靜得很,關上門,外頭什麼也聽不見。窗外能望見棋盤街的屋瓦和遠處承天門的城樓,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,把瓦片染成一片暗金。
許鼎臣進來時臉上還帶著白日里的意氣風發。他整了整官袍,在案几對面坐下,笑著道:“老師今日怎麼想起約學生來此處?可是有什麼喜事?”
王永光伏在窗邊看著外頭,沒有回頭,隔了片刻才開口:“你近來得意得很。”
許鼎臣聽語氣不對,收了幾分笑意:“都是託老師的福。”
“託我的福?我教過你徇私枉法嗎。”王永光轉過身,眼睛盯著許鼎臣。
許鼎臣臉色微微一變,隨即又恢復了鎮定:“老師說的是通州那樁案子?那是幾個不爭氣的遠房親戚,學生已經替他們賠了銀子,苦主也撤了狀子——”
“賠了銀子?撤了狀子?”王永光打斷他,聲音提了半分,“輪姦民女,是賠銀子能了的事?你給順天府推官遞話的時候,想沒想過順天府離乾清宮有多近?你覺得自己聖眷正隆,這點小事壓得住,可你想過沒有當年襄城伯也覺得自己能壓得住。”
王永光坐回椅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“自從你當上了吏部文選清吏司主事,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、沾親帶故的遠房親戚,但凡能搭上邊的,你都往各衙署裡塞。全都安排到位了,有些事情,你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。一個大字不識的莊稼漢,被你安排到五城兵馬司,去看什麼馬料廠。你是不是還想把你們許家村看門的野狗都牽到五城兵馬司來,也吃一份皇糧?”
許鼎臣額頭滲出了汗,但仍舊梗著脖子,像是在辯解,又像是在訴苦:“老師,您是大明朝的閣老,您生來就是讀書人,可學生不是。學生是從陝西鄉下爬出來的。許家村幾十戶人家,窮了幾輩子,供出學生這麼一個讀書人。老師您想想,學生當了官,能不照顧學生的那些鄉親們麼?”
“一人得道雞犬升天,在你身上算是應驗了。”
“大明朝本就是人情的社會!”許鼎臣的聲音也高了幾分,但底氣並不足,“從京裡到地方,哪個衙門不塞人?哪個堂官不安排自家子侄?學生不過是按著慣例辦罷了。老師您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王永光忽然一拍案几,茶盞震得跳了一下,茶水潑出來灑了半案。樓下街市的嘈雜聲依舊,沒有人注意到樓上的動靜。“你還敢提慣例?勳貴們安插親信,閹黨們賣官鬻爵,那也是慣例——你看見他們現在在哪?你拿自己和那些人比,你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?你是不是還想把你們許家村看門的野狗都牽到五城兵馬司來,也吃一份皇糧啊?想麼?”
王永光盯著他:“你先前跟我提過,想再進一步。你要是真的當上了吏部尚書,大明朝的百姓,怕是要遭殃了。你以為你的事皇上他老人家不知道麼?”
許鼎臣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推出去老遠,然後重重跪了下去,膝蓋磕在木地板上悶響了一聲。“老師,學生知錯了。學生糊塗。學生這就回去把安插的親戚全部裁撤,親自去通州重審那樁案子,把那幾個畜生繩之以法。”他抬起頭,眼眶已經紅了,“可是老師,皇上那邊,學生該怎麼辦?”
王永光看著他,目光裡不是憤怒,是一種很疲憊的失望。他沒有讓許鼎臣起來,也沒有再拍桌子,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你先回去。把你安插在各衙署的親戚自己清乾淨,一個不許留。通州那樁案子,你不用去重審——推官已經重新收押了涉案的人,你不許再碰。你要做的,是寫一封請罪的摺子,如實說清楚你安插親戚的事,該怎麼請罪怎麼請罪,不要避重就輕,不要推卸責任。這封摺子遞上去之後,你不必再上朝,也不必再去吏部衙門當值,就在家裡待著,等陛下的旨意。”
許鼎臣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地板,後背的冷汗把官袍浸透了一大片,聲音悶悶的:“學生遵命。學生這就回去寫摺子。”
王永光把茶盞輕輕放在案几上,轉頭望向窗外。窗外夜色已經落了下來,承天門的城樓隱沒在黑暗裡,只有城樓上幾盞燈籠在風裡微微搖晃。
西苑,澄心殿。
崇禎坐在御案後面,手裡翻著一封沒有落款的密報。錦衣衛的暗樁遍佈京畿,通州輪姦案當天就有人抄了狀紙,許鼎臣的妻子夜訪王永光的府邸,順天府推官深夜被王永光傳召的事也早在次日一早便遞進了宮裡。密報上不但寫了許鼎臣徇私壓案的始末,還寫了王永光如何警告推官、如何嚴令依法辦案。看完後又從案角拿起另一封——那是錦衣衛關於酒樓雅間的密報。王永光和許鼎臣在酒樓裡談了一些東西。
王永光這個人,他是越來越看明白了。這老頭子是個人精,知道什麼事能捂,什麼事不能捂。許鼎臣是他一手提拔的門生,出了這種事,他沒有選擇捂蓋子,而是親自出手把蓋子揭開讓推官依法辦案,讓許鼎臣自己上摺子請罪。這一套動作下來,既沒有包庇門生,也沒有落井下石,分寸拿捏得極好。既是在保他自己保住了,就還是那個公允持重的閣老;也是在保許鼎臣——讓許鼎臣自己請罪,總比等別人彈劾強。
想到這裡,崇禎忽然輕聲哼了幾句,一年四季的更替
竹籬下的亂花影
溫柔的風剛過季
像還在自己家裡
故鄉的那一封信
是誰在不問歸期
酒館的老夥計也有思念瘦的回憶
理誰意舊的下燈燭
易不泣人良的外窗西
你等方遠在起提月明和誰杯舉
筆幾下落再你等
曲幾奏彈再你等
里故到回再你等
題名把榜金你等
筆五三上硯
啼鴣鷓墨落
意中曲識誰
係你等絃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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