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灣,鹿耳門水道,七月十二日。
熱蘭遮城外海灘上列著兩排明軍士兵,衣甲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一張從城裡抬出來的長桌擺在沙灘上,桌上鋪著投降文書,用漢文與荷蘭文各寫一份。荷蘭東印度公司大員長官範德瓦根站在桌前,面色灰敗,眼窩深陷,但軍服還算整潔。他身後站著幾名同樣瘦得脫了形的軍官,再往後是列隊繳械的荷蘭守軍,槍支堆在沙灘上,炮臺上的火炮已被明軍接管。
鄭芝龍坐在長桌這頭,身後立著陳輝等一眾部將。他拿起毛筆在漢文降書上籤了字,範德瓦根拿起鵝毛筆在荷蘭文降書上籤了字。兩份文書交換,各自簽名,再由雙方通譯核對一遍。
降書內容共四條:其一,荷蘭東印度公司即日起退出臺灣全島,所有駐軍、商館人員於十五日內乘船離境。其二,熱蘭遮城及所有炮臺、軍械、火藥、航海圖、貿易賬冊全部移交明軍,不得損毀。其三,自萬曆末年以來荷蘭人佔據臺灣期間所獲不當利益,摺合白銀二十萬兩,分五年賠付,年付四萬兩,由福建巡撫衙門代收。其四,荷蘭商船仍可在廈門、福州、寧波等港貿易,但須遵守大明市舶章程,繳納關稅,不得私販軍械火藥。
鄭芝龍擱下筆,站起來,對範德瓦根說了一句:“請吧。”
範德瓦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熱蘭遮城。城頭上已經換上了大明軍旗,在七月的海風裡獵獵作響。他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往停靠在岸邊的小艇走去。小艇載著他和最後一批荷蘭軍官駛向外海的東印度公司商船隊,船帆緩緩升起,往南去了。鹿耳門水道上,明軍戰船一字排開,目送荷蘭船隊遠去,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線下。
盛京,大政殿。
朝鮮使者是八月中旬到的。他叫李弘胄,朝鮮仁祖朝正三品判書,四十出頭,面容清瘦,鬚髯修得一絲不苟。此番奉王命北上,帶的不是貢品,是皇太極點名要的東西——兩千杆火繩槍,三十門小口徑火炮,外加火藥鉛子若干。新編的漢軍旗缺槍少炮,遼東的工匠缺失,只能管朝鮮要。
皇太極把受禮的地點選在校場。新編漢軍旗一萬人分成十個方陣列在中央,鳥銃手裝藥、填彈、點火,一排白煙過後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紛飛。蒙古八旗的騎兵在校場外圍策馬賓士,彎弓搭箭,箭矢嗖嗖釘在草靶上。滿洲八旗的老卒重甲長矛,馬蹄踏得地面打顫,經過觀禮臺時齊刷刷抽出腰刀,刀光在日光下連成一片冷白的浪。
皇太極坐在觀禮臺上,側身對李弘胄道:“李判書請看。大金的兵威,比之你朝鮮如何?”
李弘胄微微欠身:“大金鐵騎縱橫天下,敝邦兵微將寡,不敢相比。”
皇太極哼了一聲,語氣愈發倨傲:“朝鮮雖稱藩屬,兵馬糧餉皆不足觀。我大金自老汗王起兵以來,戰無不勝,攻無不取,薩爾滸一戰滅明軍四路,瀋陽、遼陽、廣寧,哪一座不是堅城?吾視天下英雄如草芥,大軍到處,戰無不勝,攻無不取,順吾者生,逆吾者死,汝知之乎?”
李弘胄垂著眼皮沒有接話。皇太極以為他被鎮住了,又冷冷地補了幾句:“你們朝鮮國王倒是乖巧,年年進貢,歲歲來朝。只是貢品一年比一年少,去年說遭了旱災,今年又說遭了水災。李判書,朝鮮的災荒是不是專挑進貢的時候來?還有你們那位仁祖——明國封他一個朝鮮國王,本汗也封他一個朝鮮國王,他到底認誰?認北京還是認盛京?”
觀禮臺上幾個八旗將領發出了低低的笑聲。莽古爾泰抱著胳膊斜眼瞥著李弘胄,嘴角掛著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李弘胄仍舊微微欠身,語氣恭敬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:“敝邦地小民貧,貢賦從來量力而行。至於國王認誰——大汗既封了朝鮮國王,北京也封了朝鮮國王,敝邦夾在中間,自然是兩頭都不敢得罪。”
他抬起頭來,目光平和地看著皇太極,話鋒一轉:“大汗方才說,大軍到處,戰必勝,攻必取。在下在漢陽時便聽聞大金此番入關,在宣大被明軍合圍於洋河河谷。明人陣斬一萬兩千餘級,築了京觀立在邊牆之外,連鑲紅旗旗主都做了明軍的俘虜。不知這些傳聞可是實情?”
皇太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李弘胄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,語調仍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恭敬:“大汗驅兵到處,戰必勝,攻必取,在下素來知曉。昔日歸化城外戰滿桂之時,遼西城下遇王之臣之日;洋河河谷逢曹文詔,邊牆豁口撞上黃得功;割須棄袍於亂軍之中,丟盔卸甲於邊城之外——真可謂天下無敵呀~。”
觀禮臺上驟然靜得能聽見風颳過旗杆的嗚咽。皇太極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,手中的茶盞噹啷一聲掉在地上,白瓷碎片在青磚上炸開,茶湯濺了旁邊侍從一靴。他猛地站起身來,右手指著李弘胄的臉,嘴唇哆嗦了兩下才吼出聲:“放肆!來人!把這個朝鮮蠻子拖下去砍了!”
兩邊侍衛齊齊拔刀,刀光在日光下閃了一下。李弘胄仍舊拱著手,眼睛閉著,姿勢沒變。
多爾袞一把攥住皇太極的手腕,聲音壓得極低:“大汗息怒!他是有備而來——今日殺了朝鮮使臣,明日朝鮮全國就會倒向明國。我們剛折了幾萬人在關內,糧草不夠,兵員不夠,槍炮也不夠。大汗,忍一時之氣,等我們緩過這口氣,再跟他算總賬。”
皇太極的胸口劇烈起伏著。周圍所有人——蒙古臺吉、漢軍將領、八旗旗主——都屏著呼吸。校場上的操演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咬著牙站了很久,終於把手從刀柄上拿開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拖出去!打出盛京!”
侍衛架起李弘胄的胳膊就往臺下拖。朝鮮使者被拖得踉踉蹌蹌,冠帽歪了,衣襟散了,卻仰著頭放聲大笑,笑聲在大政殿前的空地上回蕩。校場上所有人都看著他被拖過演武場,拖過漢軍旗的方陣,拖過蒙古騎兵的馬隊,一直拖到校場盡頭。守門計程車兵推開大門,侍衛將他一腳踹出門外,冠帽滾落在塵土裡。
李弘胄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彎腰撿起冠帽戴正,回頭望了一眼大政殿的殿角,轉身往盛京城外走去。他身後,校場的大門重重關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皇太極站在觀禮臺上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,手還在微微發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