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51章 驚雷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12天前

李弘胄回到漢城的那天,天色陰沉,壓在慶會樓的琉璃瓦上。他是被趕出盛京的,冠帽滾落在塵土裡,衣襟散亂,嘴角還帶著乾涸的血痕,馬車也被扣下。隨行譯官扶著他走了不知多少路才到朝鮮乘上了馬車,回到漢城時人瘦了一圈,眼窩深陷,顴骨凸出,像一把被抽乾了水分的乾柴。他先回了自己的府邸,換了身乾淨的官袍,把散亂的髮髻重新綰好,用冷水洗了把臉,然後連夜入了宮。

昌德宮宣政殿裡,仁祖李倧坐在御座上。殿內只點了四盞宮燈,火光在李倧臉上明暗不定。領議政金自點站在左側,禮曹判書崔鳴吉站在右側,幾個承旨垂手立在殿角。李弘胄跪在階下,把盛京校場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
他說皇太極如何在校場上擺開陣勢,只為壓服他這個朝鮮使臣,讓他認為大金依然強大。皇太極如何當眾用言語折辱他,說“順吾者生,逆吾者死”,把朝鮮君臣比作鼠輩。他說到最後,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,然後把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地上,咚的一聲,額頭青了一片。

“殿下,臣被他們打出校場,一腳踹在盛京城外的泥地裡。臣爬起來的時候,回頭望了一眼大政殿的殿角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,臣還能活著回到漢城,把話帶給殿下,是上天眷顧。可那些死在洋河河谷的兩萬後金兵,已經不能再活了。皇太極折了兩萬精銳,八旗元氣大傷,他之所以急著勒索槍炮,是因為他缺兵少將,缺槍少炮。他擺出那麼大陣仗,恰恰是因為他心虛。殿下,這是天賜良機。”

金自點皺著眉,鬍鬚微微抖動。他沒有立刻反駁,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李判書,你說的這些,後金的虛實也好,天賜良機也好,暫且不論。我只問你一句,後金索要的兩千杆火槍、三十門火炮,你帶過去沒有?”

“帶了。”

“帶了,那他們為什麼還這樣對你?”金自點往前邁了一步,語氣陡然拔高,“是不是你在校場上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,才惹得皇太極大發雷霆?你沒有說實話。”

李弘胄跪在地上,慢慢抬起頭,看著金自點的臉。他忽然不覺得憤怒了,只覺得一陣深沉的悲哀從胸口湧上來。他跪直了身子,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,平靜得讓殿內所有人都有些不自在。

“金領相,後金使者來勒索,你忍了。後金遊騎越境劫掠,你忍了。柳元翰在宮宴上行刺,我替他可惜——可惜他那把匕首短了三寸,沒能捅進你的心窩。”

金自點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,退後一步,指著李弘胄的手指都在發抖:“你——你放肆!來人!”

“臣說完了。”李弘胄對著李倧又磕了一個頭,“臣在盛京已經死過一次了。今天把命留在這裡,也無憾。”

他說完這句話,就閉上了眼睛。殿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,吹得窗欞咯吱作響。

李弘胄在宣政殿上的話,像一顆投進死水潭裡的石子。漣漪是在三天後盪開的。先是成均館的太學生們聯名上書,請國王廢除與後金之盟,重修與明朝的宗藩之禮。接著是司諫院五個言官集體辭職,辭職書裡夾了一句話——“恥與虜使同朝”。然後民間開始流傳一個訊息:後金在洋河河谷被明軍殺了整整兩萬人,連鑲紅旗的旗主都做了明軍的俘虜。訊息是誰傳出來的,沒人知道,但傳得比瘟疫還快。

鄭達把李弘胄在宮中的遭遇說了一遍,然後把腰間的佩刀解下來,刀尖朝下插在面前的泥地裡。“皇太極把我們的使者打出盛京,這打的不是李弘胄,是朝鮮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院子裡每一張臉,“各位,忍了十年了。”

李真第一個站起來。“丁卯年,後金兵攻破平壤,燒了我家房子,殺了我兄長。那年我十七歲,被明軍救出來。我今天還活著,就是為了還這筆賬。”

樸雄的聲音帶著北方的粗糲口音:“黃海道三千邊軍,至少一半願意跟我們一起幹。建奴的遊騎前兩天搶了三個村子,殺了四十多口人,地方官屁都不敢放一個。弟兄們早就憋不住了。”

全湜最年輕,也最沉不住氣,按住腰間刀柄:“將軍,不如趁現在——”

“刀放下。”鄭達看了他一眼,目光不怒自威。全湜愣了一下,訕訕地把手從刀柄上拿開。鄭達這才轉向眾人,指著輿圖上標註的幾個關鍵位置——昌德宮、景福宮、義禁府、後金使館、金自點府邸、各個城門,每個位置旁邊都註明了守軍數量、換崗時辰、主官姓名。

“後金使館在城西太平館,常駐護兵不過兩百人。義禁府大牢裡還關著柳元翰大人的同僚和家屬,還有這些年因為反對和議被關進去的忠良之士。金自點、金點典,還有那幾個親後金的承旨,都得抓。”他說完攻取目標,把刀尖從輿圖上移開,目光掃過眾人,“但今晚不是動手的時候。光憑我們六個人,加上手底下的兵,滿打滿算不過千把人。後金使館兩百護兵好對付,可金自點的府兵有三百,訓練都監裡也不全是自己人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殿下身邊還有扈衛廳。李興元大將的態度,還不明朗。”

林景淵放下手裡的筆,抬起頭來:“鄭將軍說得對。我們起兵清君側,清的是君側之奸,不是清君。可殿下未必這麼想。殿下雖然厭惡後金,但更怕武人亂政。我們在宮裡動刀兵,殿下會覺得這是犯上。”

“所以我們還需要幾天時間。”鄭達從懷裡摸出一份名單,放在輿圖旁邊。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,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職位、所屬衙門、可靠程度。“閔泰求,司勇府校尉,全湜的同僚,跟我喝過幾回酒,對後金恨得咬牙,但膽子不大,需要有人推他一把。慶尚道兵馬虞侯宋時烈,是金尚憲大人的門生,對大明忠心耿耿,他已經派人送信過來了,說只要漢城舉事,他在慶尚道立刻響應。還有全羅道的幾個千總,成均館的幾個學官——這些人我都接觸過,有的已經點了頭,有的還在觀望。三天之內,我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拉進來。”

崔元良捋著鬍鬚,緩緩點頭:“人越多越好。但也要防著走漏風聲。金自點在訓練都監裡有眼線,他那個幕僚金景瑞,手眼通天。”

“所以今天叫諸位來,不是動手,是通氣。”鄭達把佩刀從泥地裡拔出來,插回腰間,“三天後——三天後的夜裡,還是這個時辰,還是這個地方。到時候在座的諸位,加上名單上能拉進來的所有人,我們在這裡最後碰一次頭,把各路人馬的任務分派清楚。然後——動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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