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252章 失敗才是叛亂,成功就是革命。阿西巴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4小時前

兩日後的子時,漢城無月。

全湜帶著人摸到太平館時,後金使館門前的燈籠還亮著。守門的兩個後金兵抱著長矛靠在石獅子上打盹,一個歪著頭,一個嘴張著,鼾聲在夜風裡一高一低。全湜蹲在巷口的暗影裡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壓壓的人頭,人人嘴裡銜著枚銅錢,刀柄上纏了黑布,鞋底裹了稻草。他拔出刀,刀身在黑暗中泛著冷光,然後往前一指。兩個弟兄貓著腰從兩側摸上去,一手捂嘴,一手抹喉,兩個後金兵連哼都沒哼出一聲就軟了下去。燈籠晃了兩晃,燭火在血泊裡嗤地滅了。

使館大門是虛掩的。全湜一腳踹開,兩百人像潮水一樣湧了進去。裡面的人大多在睡夢中,有被喊殺聲驚醒的光著腳從床上跳起來,剛摸到刀就被砍翻在地。有人從窗戶翻出去,落在後院的馬廄裡,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守在牆外的樸雄的邊軍按住了。全湜提著刀穿過走廊,一間一間踹開門,踹到第三間時迎面撞上一個揮著順刀衝出來的後金護兵,兩刀相撞,火星濺在他臉上,他一腳踹在對方小腹上把人踹翻,補了一刀。血濺在牆上,順著糊著高麗的紙的格子往下淌。

不到半個時辰,太平館裡的後金護兵被肅清。全湜清點俘虜,活捉的不過二三十人,其餘全部戰死。全湜回頭衝弟兄們喊了一聲:“燒!”

太平館的屋頂竄起第一縷火苗時,李真正在義禁府的大牢裡砸鐐銬。他的御營廳弟兄攻破義禁府大門沒費多少力氣——守牢的獄卒見黑壓壓一群兵衝過來,跑了大半,剩下的幾個剛拔出刀就被砍倒了。李真拎著斧頭衝進牢房最深處,火把的光照亮了一排排蜷縮在陰影裡的囚犯。那些人瘦得皮包骨,有的已經站不起來了,被鐐銬鎖在牆根下不知多久,聽見外面的喊殺聲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。

“我是御營廳千總李真。”他站在牢房門口,舉著火把,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,“奉鄭將軍將令,來放諸位大人出去。柳元翰大人的仇,今晚就報。”

牢房裡靜了一瞬。然後有人哭了出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嗚咽,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在昏暗的牢房裡迴盪。

與此同時,樸雄的人已經控制了漢城四門。崇禮門的守軍象徵性地抵抗了一陣,被樸雄一刀背砸在頭盔上就老實了。興仁之門的守將試圖派人去給金自點報信,信使剛跑到半路就被樸雄埋伏在巷口的邊軍截住,綁了個結實。

全湜帶著人衝到金自點府邸門口時,府兵已經把大門堵上了。三百家兵個個弓馬嫻熟,院牆上架起了火繩槍,黑洞洞的槍口從牆垛後面伸出來。全湜的人剛衝到門口,一排槍響,前排三個弟兄應聲倒下,鉛子打在棉甲上濺起血花。全湜罵了一句,揮手讓盾牌手頂上去,但府裡的火繩槍居高臨下,盾牌根本擋不住。

“撞門!”全湜紅著眼吼了一聲。幾個弟兄扛著從義禁府拆下來的門板當盾牌,硬頂著槍子衝到門下,抄起一根從附近民宅拆來的房梁當撞木,喊著號子往門上撞。撞到第三下時,府裡的槍聲忽然停了——金自點從後門跑了。他到底是領議政,在漢城經營了幾十年,府裡早挖了通往外街的地道。等全湜撞開門衝進去時,府裡只剩下一群棄械投降的護院。金自點的書房裡還擺著一碗沒喝完的參茶,餘溫尚存。

全湜把那碗參茶潑在地上,咬著牙追了出去。

昌德宮前,太學生們已經靜坐了一整夜。尹致遠帶來的兩百成均館學生,大多是十八九歲的少年,穿著素服,盤腿坐在光化門前的石板上。領議政的府兵幾次想衝過來驅散他們,都被守在旁邊的李真的人攔住了。有幾個太學生被飛來的石子砸傷了額頭,血流下來染紅了素服的衣領,但他們沒有走。

寅時正,天色將明未明,東方天角洇出一線灰白。鄭達和崔元良帶著人到了光化門前,在他們身後不遠處,李興元也帶著扈衛廳的親兵趕到了。他沒有站在任何一邊,只是帶著十幾個扈衛列陣在光化門右側,按著劍柄看著這一切。火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,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就在此時,宮中忽然傳出喊聲。內侍們驚慌失措地在殿廊下亂跑,幾個承旨匆匆衝出光化門,對著外面的軍士喊:“殿下有旨——各營退回本衛!誰敢擅動刀兵,以謀逆論處!”

鄭達站在光化門前,面對著緊閉的宮門和從門縫裡傳來的旨意,沉默了片刻。然後他撩袍跪下,身後所有人都跟著跪下。數百人跪在王宮門前,刀橫在膝上,頭低著,不進攻,也不退卻。這不是臣服,是無聲的逼迫。

一刻鐘過去了。兩刻鐘過去了。光化門依舊緊閉。有幾個年輕的軍官開始不安地互相交換眼神,手中的刀橫在膝上,刀柄被汗浸得微微發滑。

閔泰求忽然站起身來。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,調門卻極高,在寂靜的黎明裡刺耳得像一面裂開的鑼。他幾步衝到鄭達面前,腰間刀鞘撞在石板上,發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
“鄭將軍——我們這是在幹什麼?這是在謀逆!是誅九族的大罪!”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同樣開始不安的年輕軍官們,指著緊閉的光化門,指著門後面黑洞洞的槍口,聲音越說越高,越來越尖銳,“殿下下旨說我們是叛逆!整個漢城都聽見了!我們還要在這裡跪到什麼時候?等天亮,各道的勤王兵殺過來,把我們一個一個都砍了?我們本來是想救國的——現在變成叛賊了!”

隊伍裡有人開始低聲議論。有人把手裡的刀放下了,有人回頭望向身後黑黢黢的街道,似乎在掂量逃跑的路線。閔泰求的嘴唇還在哆嗦,他轉身又撲回來,雙手抓住了鄭達的肩膀,聲音忽然低了下來,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絕望。

“鄭將軍——鄭將軍,你跟我說句實話。你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,是不是?你一開始就知道殿下不會站在我們這邊。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沒有回頭路了。你現在告訴我——我們到底是來清君側的,還是來逼宮謀逆的?”

鄭達緩緩站起身來。他沒有拍閔泰求的肩膀,也沒有安撫任何一個動搖的人。他轉過身,面對著身後數百名將士——那些已經站起身的、還跪在地上的、手在發抖的、眼睛在發紅的——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,然後落在閔泰求臉上。

“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,你們早就應該有個心理預期不是麼?你問我這是在幹什麼?我告訴你——失敗才是叛亂,成功就是革命。阿西巴。”

崔元良往前邁了一步。他拔出腰間的佩刀,刀尖指向緊閉的光化門,聲音蒼老卻沉穩,像一塊被風浪打了幾十年也不曾動搖過的礁石。

“老朽在壬辰倭亂裡跟著大明援軍爬過平壤的城牆。那時候日本人用鐵炮打我們,用火箭射我們,城牆上全是血,爬上去的人十個有八個回不來。我們也沒有退。今天在這裡,幾十年前那個死戰不退的朝鮮,那個有骨氣的朝鮮——它得活過來。”他把刀高高舉起,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冷白,“一心會——向前!把殿下請出來!”

所有將士同時拔刀。刀身出鞘的金屬摩擦聲連綿成一片,在晨風中迴盪。太學生們站起身,舉起手中的揭帖和燈籠,微弱的燭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連成了一道微弱但頑強的光帶。全湜從金自點府邸的方向衝回來,手裡還攥著那把沾著血的刀,身後跟著扛著房梁計程車兵。他跑到鄭達面前,喘著粗氣,刀尖往光化門一指,回頭衝身後的弟兄們喊了一聲沙啞卻震耳的朝鮮話。

“撞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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