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，遂平城外。
盧象升的行轅設在一座被高迎祥燒掉了半邊屋頂的破廟裡。山東兵在廟前空地上操練佇列，湖廣兵蹲在牆根下磨刀，河南本地收攏的殘兵歪歪斜斜地靠在斷牆上曬太陽。
張獻忠帶著本部人馬趕到時，正趕上兩個投誠的官員被親兵押著跪在廟門前。一胖一瘦，穿著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皂衣，額頭貼著凍土，渾身發抖。胖子是確山縣主簿王奎，瘦子是確山縣典史。確山城破那天，楊繩武在城外死戰，這兩位從後門溜了。後來高迎祥進了城，他們跪在城門口迎闖王。現在朝廷大軍到了遂平，他們又跑來迎朝廷。
張獻忠的親兵把總正押著兩人，見張獻忠到了，湊上來低聲稟報：“游擊，這兩個人是確山縣的叛賊。確山城破的時候跪迎高迎祥，替賊寇搜糧食、開倉放糧。現在高迎祥往東邊跑了，他們又跑來投誠。弟兄們正要押去後營聽候發落，這兩個狗東西嘴裡不乾不淨，罵弟兄們是隻會動刀不會動腦的莽夫。”
張獻忠嘴角掛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翻身下馬，走到王奎面前，彎腰看著他。
“你說我的人是莽夫？”
王奎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囫圇話。旁邊的瘦典史嚇得把臉埋在土裡。張獻忠直起身，拔出腰刀。
“確山城破那天，楊繩武在城外死戰，你們他媽從後門跑了。高迎祥進了確山，你們跪在城門口迎闖王，替他搜糧食。現在高迎祥被打跑了，你們又來投誠。”他把刀舉起來，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，“屬狗的，誰有骨頭就跟誰。老子今天替楊繩武收這筆賬。”
“住手！”
破廟裡快步走出一個人來。三十出頭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，腰間掛著一方小銅印，是盧象升帳下的幕僚楊子衿。他原是盧象升在大名府時的舊部，跟著盧象升從宣大到了河南，平日裡替盧象升草擬文書、整理塘報，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，卻有一副不怕死的硬脾氣。他幾步搶到張獻忠面前，張開雙臂擋在王奎身前。
“張將軍！刀下留人！”
張獻忠眯著眼看著他，嘴角的笑意冷了下來：“你是什麼東西，也敢攔老子的刀？”
“卑職是盧大人帳下千總楊國柱。”楊國柱的聲音不高，但紋絲不動，“這兩個人確有投賊之實，但他們投賊之時確山已無守軍，他們不降，確山百姓就要遭屠。此事確山難民皆可為證。是殺是赦，該由盧大人審明定奪，不是將軍一刀了事。”
“審明定奪？”張獻忠冷笑一聲，“確山城破的時候盧大人在哪？楊繩武戰死的時候盧大人在哪？老子替楊繩武報仇，還需要等人審明定奪？滾開！”
楊國柱沒有動。
張獻忠臉上的橫肉繃了起來。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親兵，忽然往後退了兩步，右手一揮。
“放箭！”
親兵們愣了——不是對著那兩個縣吏放箭，是對著擋在縣吏身前的楊子衿。但軍令已下，幾個弓弩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，幾支箭矢嗖嗖地飛出去。楊子衿本能地轉身護住身後的王奎，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背和腰腹，鮮血噴湧而出。他踉蹌了一下，單膝跪地，又掙扎著站起來，張開雙臂擋在王奎身前沒有倒下。
就在這時，遠處馬蹄聲大作。盧象升帶著一隊親兵趕到了。
他一眼看見血泊中身中數箭、搖搖欲墜的楊子衿，面色瞬間鐵青。他翻身下馬，快步走到楊子衿身邊，伸手扶住他。楊國柱睜開眼，聲音微弱卻很清楚：“大人……”
“抬下去，全力救治。”盧象升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在壓著什麼隨時會噴出來的東西。親兵上前小心抬起楊子衿，快步送往後方。
盧象升緩緩站起身，周身的氣場冷得像一塊生鐵。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騎在馬上的張獻忠身上，一步步走到馬前。
“張游擊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。”
張獻忠端坐馬上，嘴角仍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只是比剛才僵硬了幾分：“盧大人，這兩個人是確山縣的叛賊。確山城破的時候跪迎高迎祥，替賊寇搜糧食。末將正要就地正法，替楊繩武報仇。你那個千總不識好歹擋在前面要挾於我，末將一時失手——”
“一時失手。”盧象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，聲音冷得像刀刃貼著骨頭，“方才我親眼看見，王奎、典史身上早已綁縛繩索，束手待擒。楊國柱不過一個奉命值守的千總，擋在他們面前，何來挾持你的道理？你對他放箭——是一時失手？”
張獻忠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，語氣卻更硬了：“盧大人，這兩個人投了高迎祥又投朝廷，反覆無常，不殺不足以正軍法。末將抓捕逆賊乃是職責所在，就地處死也理所應當。你那個幕僚自己衝上來擋箭，難道盧大人覺得末將做錯了？”
“張獻忠。”盧象升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，“楊子衿不光是我盧象升的下屬，還是朝廷命官。你無憑無據，憑什麼張口叛賊、閉口叛賊，對他當眾放箭？”
“他與叛賊待在一起，自然就是叛賊同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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