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
崇禎坐在御案後面，面前攤著那封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奏報，奏報是河南巡撫樊一蘅寫的，措辭很急，字跡潦草，有幾處墨跡被雨水洇開了，但仍能看清內容：南陽、汝寧兩府十一縣失陷，確山之戰汝寧衛全軍覆沒，指揮使楊繩武陣亡，賊勢浩大，力不能支。
崇禎把奏報合上，擱在案角。窗外細雨綿綿，他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色，沉默了很久。三個月前宣大捷報抵京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——斬首萬餘，生擒嶽託，十二年來首次大勝。兩個月前臺灣收復，鄭芝龍獻俘太廟，滿朝文武山呼萬歲。朝鮮撥亂反正，廢除後金盟約，重修大明宗藩。每一樁都是足以告慰太廟的大喜事。現在河南的告急文書來了。
“傳內閣諸臣，即刻來乾清宮議事。”
溫體仁和王永光是同時到的。兩人在殿門口碰了個正著，互相對視了一眼，誰也沒有說話，各自整了整官袍，一前一後進了殿。畢自嚴、徐光啟、王之臣緊隨其後。
崇禎讓王承恩把河南的告急文書遞給眾人傳閱。溫體仁看完，眉頭皺了一下，遞給王永光。王永光看完，沒有說話，又遞給畢自嚴。
“都看了。”崇禎的語氣還算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南陽、汝寧兩府，不到一個月陷了十一個縣。確山之戰，汝寧衛三百人全數戰歿，指揮使楊繩武陣亡。高迎祥在伏牛山窩了兩年，怎麼突然就有了連破十一縣的能耐？”
殿內靜了一瞬。溫體仁率先開口：“陛下，河南賊勢驟起，根源在地方吏治。高迎祥不過一介流寇，從陝西逃竄入豫時手下不過百餘人，兩年之間能聚眾數萬、連陷十一縣，絕非他一人之力。南陽知府是幹什麼吃的？各縣知縣又是幹什麼吃的？臣聽說南陽本地士紳暗通賊寇，為賊提供糧草、軍械，甚至在城中安插內應，開啟城門放賊入城。若此事屬實，則河南之亂不在賊而在官，不在兵而在吏。臣以為當立刻派員徹查河南吏治，凡是通賊者，一律嚴懲不貸。”
王永光抬了抬眼皮。南陽知府是他提拔的人，溫體仁這番話明著是說河南吏治，暗著是把矛頭往他身上引。他把奏報輕輕擱在案上，語氣不緊不慢：“溫閣老說得不錯，地方吏治確實該查。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追究誰的過失，而是河南的兵根本不夠用。河南的精銳衛所大半折在了宣大，朝廷不調兵，河南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高迎祥從南跑到北。”
他轉向崇禎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臣舉薦一人——右參政盧象升。盧象升在宣大之戰中率部守紫荊關，雖未與建奴正面接戰，但防區穩固、排程有方，其才堪當大任。臣以為可命盧象升總督山東、河南、湖廣三省軍務，統一指揮三省兵馬會剿高迎祥。另調陝西孫傳庭率本部獵兵東進協剿，此人擅長山地作戰，當年在商洛山圍剿高迎祥時立過大功，熟知賊寇戰法。再調張獻忠——此人在宣大之戰中死守南線缺口，悍勇非常，如今傷勢已愈，正好可用。”
溫體仁側過頭看著王永光，王永光也看著他。兩人的目光在殿內昏暗的光線裡碰了一下，隨即各自移開。
“臣以為王閣老所薦盧象升，確為合適人選。”溫體仁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公事，“盧象升忠勇可嘉，宣大之戰雖未與建奴主力交鋒，但其嚴守關隘、不使一騎南竄，亦是功勞。只是三省軍務事權極大，盧象升資歷尚淺，是否壓得住各鎮總兵，還需斟酌。”
崇禎沒有接這個話茬。盧象升有沒有能力他還不知道麼？他的目光落在王之臣身上。王之臣是兵部尚書，調兵的事歸他管。王之臣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臣以為盧象升可用。資歷雖淺，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，有為之臣當破格提拔。三省軍務可暫歸其節制，待平亂之後再議去留。”
崇禎微微頷首，又問畢自嚴：“戶部那邊，糧餉能籌多少？”
畢自嚴早就準備好了。他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，翻開來一條一條念。宣大之戰耗餉五十萬兩，臺灣之戰耗餉前後耗餉近百萬，加上朝鮮撥亂反正後朝廷撥了十萬兩安撫銀，陝西的屯田和賑災又花了二十萬兩，各地藩王莊田裁撤後安置流民又是一筆開銷——幾筆大賬算下來，太倉裡能動用的銀子不到三十萬兩。而現在又要調三省兵馬會剿高迎祥，粗估至少需要二十萬兩開拔銀，後續糧草彈藥另算。
“不到三十萬兩。”崇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。
“陛下，”畢自嚴合上賬冊，聲音沉穩，“以目前太倉存銀之數，支撐三省會剿確有困難。但河南之亂不平，明年漕糧就運不出來；漕糧運不出來，朝廷的歲入就要少一大塊。所以這剿賊的銀子，不花也得花。臣的意思是，先從太倉撥二十萬兩作為開拔銀，後續糧草由各省就地籌措，以剿賊所獲充抵軍餉。另外天津港的商稅和海貿，臣已著人整頓，預計年底能多收一些。”
崇禎沉吟片刻。
“著盧象升加兵部右侍郎、右副都御史，提督山東、河南、湖廣軍務，總督三省剿寇兵馬，兼理三省兵鹽糧餉，提督各鎮總兵官，賜尚方寶劍，許其便宜行事。五品以下文武將吏、管糧佐貳臨陣貽誤、通賊剋扣者，可先斬後奏；。著孫傳庭率陝西獵兵三千東進協剿，歸盧象升節制。著張獻忠率本部聽調，亦歸盧象升節制。所需糧餉由戶部撥銀二十萬兩充作開拔銀，後續糧草由三省就地籌措。著河南巡撫樊一蘅全力固守開封、南陽兩座府城，沿黃河佈防，不許賊渡河入北直隸。凡是縣城失陷者，知縣革職拿問。凡是府城失陷者，知府、都司一體問罪。著都察院派巡按御史赴河南，徹查地方官吏通賊情事。若查實有官員私通賊寇，一律就地革職，押解進京。”
“還有河南這場禍，根子在陝西。高迎祥當年在商洛山被洪承疇圍殺，朕三番五次下旨讓他一定要誅殺賊首，結果呢？高迎祥在伏牛山窩了兩年，從一百人變成了幾萬人，連破十一縣，確山一戰全殲汝寧衛，楊繩武戰死。他要是在商洛山就被砍了腦袋，河南今天就沒有這場禍。”
“王承恩。傳旨申斥洪承疇，罰他半年俸祿，降官半級。”
殿內眾臣齊聲應下。散朝時雨還在下。溫體仁和王永光一前一後出了乾清宮，走到金水橋上時，溫體仁忽然停了一下。他把手攏在袖子裡，望著橋下被雨點打出無數漣漪的河水，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：“王閣老舉薦盧象升，真是為國舉賢。”
王永光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，也望著橋下的水。雨點打在官袍上，他渾然不覺，只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溫閣老要查河南吏治，也是為國除弊。彼此彼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