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良跪在階下,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:“殿下——臣等不是來逼宮的。後金使館已經燒了,金自點已經跑了,他的走狗金景瑞已經伏誅。請殿下臨朝,重理朝政。”
李倧站在殿門口,晨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他沒有看崔元良,也沒有看臺階下那些渾身是血計程車兵。他看著遠處太平館方向騰起的黑煙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了口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石板上。
“金自點,即刻革去領議政之職,下義禁府大獄,家產抄沒,以通敵賣國之罪論處。後金使臣驅逐出境。自今日起,朝鮮廢除與後金之兄弟盟約,恢復與大明之宗藩禮制。”
階下將士們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。有人把刀舉過頭頂,刀尖在晨光裡閃著冷光。有人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階,肩膀微微發抖。全湜站在人群裡,右手還攥著那把沾了血的刀,左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,分不清抹掉的是血還是淚。鄭達單膝跪地,低著頭,聲音沉穩:“臣等領旨。”
鄭達抬起頭,正要應聲,殿側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。
“殿下且慢。”
所有人同時轉頭。金尚憲從殿側的廊柱後面走了出來。他已經年過七十,鬚髮全白,背脊微駝,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,像兩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燧石。他是在柳元翰被處死後被排擠出京的,本已賦閒在家,今夜的喊殺聲把他從床上驚起,披了件舊官袍便進了宮。一路上他看到太平館在燃燒,看到義禁府的大門敞開著,看到光化門的門閂碎在地上,看到臺階上橫七豎八躺著死傷計程車兵。此刻他站在李倧身旁,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,最後停在鄭達身上。
“鄭別將,老夫問你幾句話。”
鄭達深深一揖:“金大人請問。”
“你們燒了後金使館,驅逐了後金使者,廢除了兄弟盟約。做得好。老夫在朝幾十年,做夢都想看到這一天。”金尚憲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“但你想過沒有——皇太極會怎麼反應?”
階下靜了一瞬。金尚憲往前邁了一步,蒼老的聲音在殿前回蕩:“你們只知道他在關內折了兩萬人。可你們知不知道,他回到盛京之後幹了什麼?他設了漢軍旗,鑄炮造槍,在蒙古各部面前殺雞儆猴,把科爾沁部落收拾得服服帖帖。他是一條受傷的狼,受傷的狼比吃飽的狼更兇殘。他已經敗給了大明一次,他不能再敗給朝鮮——他丟不起這個人。”
他轉過身,對李倧深深一揖:“殿下,盟約可以廢,但邊關不能不管。皇太極一旦出兵問罪,誰去守北境?義州的邊軍擋得住嗎?”
李倧沒有說話。階下的將士們面面相覷,方才的歡呼已經消散在晨風裡。金尚憲說的是實話——打一個耳光痛快,但要承受挨耳光的人的怒火,需要的不只是勇氣。
“金大人。”鄭達忽然開口。他仍舊單膝跪在地上,但聲音已經不像方才那樣低沉,而是一字一句往上揚,像是有人在石板上磨刀。“末將十七歲入營,在邊境上和後金打了二十年交道。您說的這些,末將都想過。後金出兵報復,末將去守北境。後金大軍壓境,末將去擋第一陣。末將擋不住,李真去。李真擋不住,全湜去。全湜擋不住,還有黃海道的弟兄,還有慶尚道的弟兄,還有千千萬萬不願意向後金低頭的朝鮮人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和金尚憲的目光撞在一起,誰也不肯先移開。“金大人,十年前你說忍一忍,是為了朝鮮。今天末將不忍了,也是為了朝鮮。您和柳元翰大人把骨頭留給了朝鮮,剩下的血,末將來流。”
全湜在後面吼了一聲:“說得好!”幾個年輕軍官跟著喊起來,聲音參差不齊卻震得殿前的瓦片都在抖。
金尚憲看著鄭達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緩步走下臺階,走到鄭達面前,伸出那雙枯瘦的手,按在鄭達的肩甲上。“起來。”鄭達愣了一下,然後站起身。金尚憲比他矮了半個頭,但那雙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,像兩座山壓下來。
“北境的防務,要立刻佈置。義州的駐軍不夠,從黃海道調;黃海道不夠,從慶尚道調。糧草、火藥、弓箭,要提前運到義州。後金的騎兵快,開春之後就有可能南下。這些事,你懂兵,你來做。”他鬆開手,轉過身,對崔元良說:“崔將軍,扈衛廳的兵你帶回去,宮中的守衛仍舊由扈衛廳負責。殿下說了,我們不是逆賊——那就要守臣子的本分。”
崔元良躬身應下。金尚憲又轉向尹致遠:“尹學官,成均館的太學生們該回去了。他們坐在光化門前一夜,已經夠了。”
尹致遠躬身道:“學生明白。只是——金大人,後金使者被驅逐,盟約被廢,總得有份文書。”
“我來擬。”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殿門內側傳來。眾人回頭,看見禮曹判書崔鳴吉從殿內緩步走出。他左臂上還纏著白布,那是柳元翰在宮宴上留下的舊傷。宮宴行刺之後他一直在府中養傷,今夜的變故將他從病榻上驚醒,匆忙披衣入宮。他一直站在殿門內側,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。此刻他走出來,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誰也看不出那水下藏著什麼。他走到金尚憲面前,兩人對視了一瞬。他們是老對頭了——金尚憲主戰,崔鳴吉主和,兩人在朝堂上爭了十幾年,水火不容。但今晚,崔鳴吉站在這裡,說出了“我來擬”。
金尚憲看了他很久,然後微微點頭。
崔鳴吉轉過身,對李倧躬身行禮:“殿下,廢除盟約的國書,臣來擬。這份國書要寫得明明白白——不是我朝鮮背信棄義,是後金屢屢勒索、折辱使臣在先。廢除盟約,是後金失德,非我朝鮮違約。這封國書要發往盛京,也要發往北京。讓大明知道,朝鮮還認這個宗主。也讓後金知道,朝鮮不是他們想來就來、想走就走的藩屬。”
李倧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他當然記得崔鳴吉這些年主和的事——歲貢、徵兵、推諉拖延,全是在和稀泥。但李倧也知道,這個和稀泥的人,為的是讓朝鮮在後金的鐵蹄下撐下去。他記得崔鳴吉左臂上的那道傷疤,那是柳元翰在宮宴上用匕首留下的。他更記得崔鳴吉與明朝登萊巡撫暗通書信,把後金的兵力調動源源不斷地送過鴨綠江。他不是賣國賊,他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在護著這個國家。
“準。”李倧說。他只說了一個字,然後轉身回了宣政殿。他走到殿門口時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所有人說的:“讓朕靜一靜。”
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。晨光照在琉璃瓦上,整座昌德宮都被染成了一片金紅。
金自點是天亮後在城南一處民宅的地窖裡被搜出來的。他穿著僕役的粗布衣,臉上抹了鍋灰,蜷縮在地窖角落裡,身邊只有一個裝了幾件換洗衣物的包袱和半塊發黴的乾糧。搜捕計程車兵把他從地窖裡拖出來時,他沒有反抗,也沒有說話,只是在被押上囚車時抬頭看了一眼昌德宮的方向,然後把頭低了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