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鮮使臣李弘胄在會同館蟄伏兩日，心神日夜焦灼。第三日破曉，宮中傳旨內侍如約而至。他整肅冠袍，斂盡風塵，緊隨內侍穿過承天門、端門、午門，層層宮牆森嚴，步步皆是天家威儀，最終行至乾清宮丹陛之下。
殿內肅然立著數員重臣：暫代首輔溫體仁、吏部尚書王永光、戶部尚書畢自嚴、兵部尚書王之臣，四位閣部大臣分列兩側，神色凝重。崇禎端坐御案之後，案頭攤開的，正是登州千里加急送來的朝鮮求援急報。
李弘胄趨步入殿，五體投地，行藩臣覲見大禮。
“臣朝鮮使臣李弘胄，叩見大明皇帝陛下。”他伏身叩首，自袖中捧出國書，雙手高擎過頂，“臣奉敝國國王之命，齎書告急。後金皇太極厲兵秣馬，調集八旗、蒙古各部，不日便將大舉侵犯朝鮮北境。敝國地狹兵弱，義州倉儲空虛，不足以支撐長久守城，黃海道邊防兵員尚且不足三千，危局迫在眉睫。懇請陛下垂憐宗藩舊義，發兵援救，存我朝鮮社稷。”
金石相撞般的叩聲落在金磚地上，額間頃刻沁出青痕。崇禎神色平靜，只命他暫且退立殿外廊下候旨。李弘胄再叩首，躬身緩步退出，厚重的殿門緩緩合攏，將殿內君臣與廊外孤臣隔成兩個天地。
殿內一時落針可聞。崇禎指尖輕叩御案，目光掃過階下四大臣，沉聲開口。
“朝鮮告急，情狀俱在疏中。諸卿各抒己見，議一議此事。”
首輔溫體仁率先出班。
“陛下，眼下中原腹心禍亂方熾。高迎祥聚眾數萬作亂河南，連破十一縣，兵鋒正盛。盧象升率軍馳援，三省兵馬尚未合圍，朝廷方才撥付二十萬兩白銀作為開拔軍需，國庫已然空虛。如今太倉能動用的存銀，已不足十萬兩。”
“朝鮮求援，非止求兵，更需糧米、海船、輜重，樁樁件件皆需銀錢支撐。眼下國庫拮据，一絲一毫皆牽動國本。臣以為，當務之急必先定中原，河南流寇不平，漕運梗阻，來年天下歲入、京畿供給皆受重創。至於後金，此前宣大一戰折損兩萬精銳，元氣大傷，倉促之間未必敢孤軍深入朝鮮。此事，可暫緩圖之。”
殿外廊下，李弘胄屏息凝神，殿內話語透過門縫隱隱傳來，字字清晰入耳。
他臨行前曾向仁祖保證，大明必念宗藩大義，出手相救，可此刻朝堂實情，遠比他預想的更為窘迫。若是首輔定調、陛下采納，朝鮮便是孤立無援，坐等兵戈臨境。他五指死死攥緊袍角，脊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
吏部尚書王永光聞言，當即出班反駁。
“溫閣老所言，皆是眼下錢糧兵甲之實，臣不敢辯駁。但臣想問一句：流寇之亂，是腹癬之疾；後金之患，是心腹大患！”
“朝鮮為何遭此兵禍？只因它斷然廢除與後金的僭越盟約、驅逐偽汗使者，決絕重歸大明宗藩體系。它是為守我大明名分、為護天朝體面，才直面後金雷霆之怒。如今藩屬為國盡義、身陷危局，我大明若坐視不救、袖手旁觀，天下琉球、安南、占城諸藩屬看在眼裡，心中會作何感想？他日藩屬離心、天下寒心，大明宗藩體系，何以立足？”
廊下的李弘胄心頭微松，懸著的巨石稍稍落地。終於有大明重臣，肯為朝鮮的絕境、為天朝的大義發聲。
溫體仁神色未變，語氣依舊平和。
“王閣老所言大義凜然，臣深以為然。只是朝堂議事，不能僅憑一腔氣節，需算盡實務利弊。”
“援朝鮮，需調多少兵馬、籌多少糧米、走何等通路？海路依託登萊、皮島，順風順水尚且需半月航程，一旦遭遇暴風巨浪，糧船傾覆、軍需盡毀，此責誰能承擔？王閣老，打仗從不是筆下文章，憑意氣便可成事。”
王永光不退不讓，上前半步，語氣愈發凝重。
“臣自然知曉打仗需務實。可溫閣老可否想過，坐視朝鮮覆滅，後患無窮！”
“皇太極之所以隱忍數月、蓄力待發，便是要一戰懾服藩屬、穩固關外。若朝鮮淪陷，後金即刻可得糧草補給、兵源擴充，再無東顧之憂，便能傾盡舉國之力西犯遼東、叩逼山海。如今遼東已然是大明邊關重患，若再添朝鮮為後金跳板，便是腹背受敵、雙刃臨身！”
“今日惜數十萬錢糧不救藩屬，他日便需數百萬、上千萬銀兩守邊關、御強敵！朝堂理政，固需顧眼前安穩，更需謀十年、二十年國祚安穩。朝鮮是大明東線屏障，屏障一失，遼東全責、天下邊患，盡數壓在大明一身！”
戶部尚書畢自嚴緩步出班。
“二位閣老所言，各有道理。臣掌戶部，不議大義、只陳錢糧實情。”
“河南平叛二十萬兩軍需已然足額撥付，如今太倉庫銀僅剩十餘萬，皆是預留來年京官俸祿、河工修繕、天下備荒的救命銀兩，分毫動不得。援朝之策，臣本心不願推諉，可兵、糧、船、餉，無一不需著落。若事前無籌措章程，貿然出兵，中途糧斷餉竭，非但救不了朝鮮，反倒空耗國力、折損天威，得不償失。”
眾臣議論已畢，唯有兵部尚書王之臣始終默然佇立。待崇禎目光落來，他方才躬身出班，言辭沉穩。
“陛下，兵部研判：援朝一事，勢在必行，斷不可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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