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訊息,穿越成皇帝了,壞訊息穿越成末代皇帝了。他是三年前穿過來的。
現代的歷史愛好者,一覺醒來,魂落大明,成了尚未登基的信王朱由檢。
初來那幾個月,夜夜都被史書上那一頁結局糾纏。煤山孤槐,血書遺詔,十七年帝王苦局,偌大的大明,硬生生斷送在自己這具軀體手上。
前世讀史,他無數次扼腕嘆息。嘆崇禎急躁多疑,嘆君臣離心,嘆內有流寇、外有強虜,萬事崩壞,無力迴天。那時候只當是紙上故事,可當他真正成為故事裡的那個人,才明白那份沉甸甸的壓迫。
既然來了,便不能重蹈覆轍。
他心裡藏著一樁天大的宏願:要止住大明下墜的頹勢,掃平遼東外患,撫平中原內亂,釐清積重難返的朝堂弊政。史書之上,一字一句皆是千萬生民的血淚,他不想再看見千里餓殍、流民遍野,不想無數尋常百姓,最終淪為王朝崩塌的殉葬品。
可宏圖再大,眼下也得先熬過眼前這一關。天啟大限將至,紫禁城那把龍椅近在咫尺,橫在面前的,便是權傾朝野的魏忠賢與盤根錯節的閹黨集團。一步踏錯,不必等到十七年後煤山,眼下就可能無聲無息死在深宮之中。
他收斂所有鋒芒,三年來謹言慎行,蟄伏信王府,裝作怯懦寡言的藩王,騙過王府內外無數窺探的耳目。只在獨處之時,才敢任由萬千思慮翻湧。
他不用算。每一個年份都刻在骨頭裡。
天啟七年八月,天啟帝駕崩,崇禎登基。次年改元崇禎。十七年後,李自成破北京,他走上煤山,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上自縊而死。死時左足赤裸,長髮覆面,衣襟上留著血寫的遺書——“朕自登基十七年,逆賊直逼京師,皆諸臣之誤朕也。”
三百年大明,從他手上斷送。
“呵。”朱由檢對著銅鏡裡的自己,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不對。那是原主的事了。他知道崇禎的性格缺陷——急、疑、殺心重。上輩子他把能幹活的殺光了,把不能幹活的道德標杆全扶上去了,最後孤零零地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。
這一世,自己不會再犯原主同樣的錯。哪怕要犯,也得犯新錯。
門外響起腳步聲。隨從的聲音壓得很低:“王爺,宮裡來人了。萬歲爺請您入宮見駕。”
朱由檢把腰帶繫好,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。鏡中人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備轎。”
從信王府到東華門,轎程不過半個時辰。朱由檢掀開轎簾一角,望著一路退去的街景,腦子裡的推演一刻沒停。
接下來要見的每一個人、要說的每一句話、要做的每一個表情,都必須精準。十七歲的信王可以緊張,可以拘謹,可以手足無措——那是魏忠賢想看到的信王。但他偏不給。他要讓魏忠賢看到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年紀的孩子身上見過的東西。
“是該改改道了。”他輕聲說。轎伕沒聽清,也沒人敢問。
轎子在東華門外停穩。朱由檢下轎,迎面就是一隊人,排場浩大,錦衣衛簇擁。為首的是個胖大的宦官,蟒袍鮮麗,跪下來的時候動作標準得像演禮。
“老奴魏忠賢,叩見王爺。”
聲音不高不低,拿捏得恰到好處。既沒有刻意謙卑,也沒有明面倨傲。朱由檢在心裡給了個評價:老狐狸。
他沒動。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這個人。
司禮監秉筆太監。提督東廠。九千歲。滿朝文武見了他要磕頭,內閣首輔要看他的臉色行事。他的黨羽遍佈朝野,從六部到邊鎮,從稅監到礦監,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籠罩著整個帝國。他在朝堂上一跺腳,半個北京城都要晃三晃。
但朱由檢知道魏忠賢不知道的事。
這個不可一世的九千歲,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活頭。十一月,他會自縊於驛站。死後被抄家、戮屍、懸首示眾。他的黨羽會被連根拔起,他的名字會被刻在閹黨逆案的恥辱柱上,兩百多年後還被人唾罵。至於他的下場到底是怎麼來的——是他朱由檢親手辦的。
這些事,此刻跪在地上的這個人,一概不知。他還以為自己跪著的,是一個十七歲、沒有上過朝堂、沒有握過權柄、在深宮夾縫裡戰戰兢兢長大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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