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廠臣辛苦了。起來吧。”
魏忠賢抬起頭。他在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到了笑容。笑容很得體,很溫和。但笑容後面的東西,他看不到。這一點,讓跪了大半輩子人、也受了小半輩子跪的九千歲,心裡微微緊了一下。
“王爺請隨老奴入宮,萬歲爺已經等候多時了。”
穿過東華門,過文華殿,經會極門,往乾清宮的方向走。這是朱由檢離開皇宮後頭一次回來。紫禁城還是那個紫禁城,朱漆宮牆,琉璃瓦頂,漢白玉石欄杆被九月的陽光曬得微微發暖。
乾清宮裡藥味很重,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腐朽氣息。
朱由檢跪在龍床前,垂下來的明黃帷帳遮住了天啟帝的面容,只能隱約看到帳後一個瘦得不成人形的輪廓。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,像枯葉在風裡打著轉往下落。
“五弟……你過來。”
朱由檢起身,走近帷帳。他看到了一張被疾病掏空的臉。天啟帝朱由校,十六歲登基,做了七年木匠皇帝,寵信閹黨,荒廢朝政。歷史上對他的評價不高,大抵是昏聵二字。但此刻在朱由檢面前的,不是什麼昏君,只是一個快死的年輕人。二十三歲,比他大六歲。
“皇兄。”朱由檢重新跪下,喉嚨發緊。這一次不是演的。
“哭什麼,朕還沒死呢。”朱由校咧了咧嘴,竟然擠出一個笑來。他努力抬起手,指向床榻側方,“來,朕有話跟你說。”
朱由檢靠近了些。
“朕……時日不多了。”朱由校的聲音忽然變得平穩,像油盡燈枯前最後那一截燒得格外亮的燈芯。“朕沒有兒子。三個都……都沒保住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終於透出苦澀。
“太祖爺定下的規矩,兄終弟及。朕走了,這大明的江山……就交給你了。”
朱由檢張了張嘴。原主記憶裡的本能反應是推辭,是惶恐。但他把那些話全咽回去了。不是謙讓的時候。也不是示弱的時候。他只是低下頭,在朱由校能看到的那個角度,讓眼眶泛紅。
“五弟,朕有兩件事,你要答應。”
“皇兄請說。”
“第一件,”朱由校的目光稍稍偏向帳外,“善待你皇嫂。她……也不容易。朕走了以後,只有你能護著她了。”
朱由檢心頭一震。
他知道朱由校說的是張嫣。十五歲從五千人中選出來的皇后,入宮後始終站在魏忠賢和客氏的對立面。魏忠賢勾結客氏,多次企圖廢后,甚至在她懷孕時設計讓她流產,徹底喪失了生育能力。而此刻,這個即將嚥氣的皇帝,最放不下的竟是她的安危。
他知道自己寵錯了人。只是來不及了。
“臣弟記住了。”朱由檢鄭重作答。
“第二件,”朱由校艱難地吸了一口氣,“忠賢……恪謹忠貞……可計大事。你要……信任他。”
這句話從帷帳中飄出來,像一根極細的針。
朱由檢抬起眼,幾乎可以想象帷帳外魏忠賢此刻的神情——那個老人正豎著耳朵,試圖從每一個音節裡捕捉自己未來的命運。
“臣弟……遵旨。”
他沒有多言,垂下眼瞼,語氣恭敬而平緩。
帷幕後安靜了很久。久到朱由檢以為皇兄已經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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