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話落,屋裡幾人瞬間鬆了一大口氣,後背的冷汗卻也跟著冒了出來。
“督主,那陛下…… 到底是什麼意思?” 王體乾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極低,“陛下是打算…… 繼續留用您?”
“留是留了,卻不是以前的留法了。” 魏忠賢嘆了口氣,把昨夜殿裡的事,撿著能說的跟幾人說了一遍,末了補充道,“陛下的意思很明白,咱們這些有用的,貪的那些銀子,盡數上繳.可那些沒用的、只會惹是生非、構陷忠良、民憤極大的貨色,陛下不打算留。”
屋裡瞬間靜了下來。
幾人面面相覷,心裡都打起了鼓。可轉念一想,他們這些內宦,無兒無女,攢下再多的銀子,生不帶來死不帶去,如今能保住命,保住現有的位置,把銀子遞到御前表忠心又算得了什麼?他們貪的從來不是銀子,是權。有權,就能在這紫禁城裡頤指氣使,比外廷的官老爺還威風;沒了權,就算有再多的銀子,也不過是任人宰割的一條老狗。
“督主,只要能保住命,別說讓奴才把傢俬盡數上繳,就是讓奴才把宅子交出去,奴才也願意!” 李永貞第一個表了態,“這些年攢下的東西,本就是靠著先帝和督主的恩典才有的,如今能留著這條命,奴才就知足了!”
“是啊督主,我們都聽您的!您讓我們怎麼造冊,我們就怎麼造冊,您讓我們什麼時候遞上去,我們就什麼時候遞!” 塗文輔幾人也紛紛附和,臉上的惶恐終於散了大半。
可太監這邊願意繳銀保命,錦衣衛那邊,卻不是人人都有這個覺悟。
當夜,魏忠賢的私宅裡,只留了錦衣衛裡最核心的幾個人 —— 田爾耕、許顯純、崔應元、楊寰、孫雲鶴,還有幾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錦衣衛指揮僉事、東廠掌刑千戶,擠了滿滿一屋子。這些人往日里都是橫著走的角色,此刻卻個個面如土色,看著上首的魏忠賢,等著他拿主意。
他們不比宮裡的太監,手上沾的血太多了,東林黨人的冤獄,大半都是他們一手操辦的,民憤極大。新皇就算饒了魏忠賢,也未必能饒了他們。
“乾爹,” 田爾耕率先開口,聲音裡帶著慌,“宮裡到底是什麼章程?陛下到底是個什麼意思?您給我們透個底,我們也好有個準備啊!”
魏忠賢看著底下這群人,眼神冷了下來。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新皇要清的,就是田爾耕、許顯純這種手上血債累累、民憤滔天,除了構陷忠良、拍馬逢迎半點正事不會幹的廢物;但那些懂偵緝、會辦案、沒沾太多東林血案、有真本事的骨幹,陛下卻沒說要動,反倒留著有用。想要保住自己,就必須拿這些民憤極大的人的命,去討新皇的歡心,也給朝堂上下一個交代。
他沒說話,只是拍了拍手。
門外瞬間衝進來十幾個東廠的番子,手裡握著鋼刀,一擁而上,把田爾耕、許顯純、崔應元幾個首惡按在了地上,反手綁了起來。
屋裡瞬間亂了套,被綁住的人拼命掙扎,看著魏忠賢,滿臉的不敢置信,哭喊著:“乾爹!乾爹!您這是幹什麼?!”
“乾爹!我們是您的乾兒子啊!您不能這麼對我們!”
“乾爹,饒命啊!我們跟著您這麼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!”
魏忠賢緩緩站起身,走到他們面前,臉上沒半分表情,聲音冷得像冰:“孩子們,不是乾爹不保你們,是乾爹如今自身都難保了。陛下要清人,要給滿朝文武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,只能用你們的命,去換陛下的歡心,換乾爹這條活路了。”
說完,他擺了擺手,番子們立刻堵上了幾人的嘴,把他們拖了出去。而剩下幾個沒沾血案、懂偵緝實務的錦衣衛官員,早已嚇得渾身發抖,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。
魏忠賢掃了他們一眼,語氣緩了幾分:“你們幾個,這些年只管辦案,沒摻和那些構陷忠良的腌臢事,有本事、能辦事,陛下說了,這樣的人可以留。往後好好當差,守規矩,聽陛下的話,少不了你們的前程。”
幾人如蒙大赦,連連磕頭謝恩,聲音都帶著哭腔。
接下來的二十七天,是天啟帝的喪期。整個北京城,都籠罩在一片白色的孝布之下,可紫禁城的詔獄裡,卻從來沒消停過。
魏忠賢親手清掉了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閹黨核心,東廠、錦衣衛裡那些民憤極大、手上沾了太多東林血案的掌刑官、千戶、指揮,要麼被抓進詔獄,要麼被抄家流放,短短二十幾天,就清理了上百名核心惡徒。那些從各處抄沒上來的贓銀,魏忠賢盡數造冊。
滿朝文武都看傻了。
他們看不懂新皇的操作,更看不懂魏忠賢的操作。人人都以為新皇要殺魏忠賢,可魏忠賢好好地坐在司禮監的位置上;人人都以為閹黨要捲土重來了,可魏忠賢卻親手把自己的黨羽核心,砍了個七零八落,只留了些辦事的人手。
沒人知道,這位十七歲的少年天子,下一步棋,到底要落在哪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