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
文華殿的偏殿裡,午膳的殘席早已被內侍撤了下去,小几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雨前龍井,水汽嫋嫋,混著殿外飄進來的桂花香,散了一屋的清冽。
朱由檢靠在圈椅裡,手裡翻著上午張維賢留下的京營防務圖。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,手裡捧著個茶盞,見他放下了圖冊,連忙上前添了熱茶,躬身道:“陛下,忙了一上午了,要不靠在榻上歇會兒?下午若是沒什麼要緊事,奴才讓殿外的人都離遠些,落個清靜。”
朱由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,驅散了一上午的疲憊。他抬眼看向王承恩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:“歇是歇不住的,這一道道旨意發出去,北京城的官場都翻了天,指不定多少人夜裡睡不著覺,朕哪能睡得安穩。”
王承恩跟著笑了笑,低聲道:“可不是嘛,奴才方才聽殿外的小太監說,上午內閣值房裡,四位閣老坐了一上午,連口茶都沒喝幾口;韓閣老府上,來了十幾位被罷官的舊臣,擠了一屋子;還有崔呈秀的私宅,大門緊閉,連平日裡往來的人都不敢上門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 朱由檢放下茶盞,指尖輕輕叩著小几,“免了常朝,把庶務放給內閣,他們自然要慌;起復了孫承宗、徐光啟他們,東林的人自然要動心思;召七鎮總兵入京,崔呈秀那些人,自然要怕。朝堂這池水,就得攪一攪,才看得清誰是渾水摸魚的,誰是真心辦事的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 王承恩躬身應著,又忍不住道,“只是奴才還是有點擔心,孫閣老在高陽老家,離京城三百多里地,就算快馬加鞭,也得三四天才能到。徐閣老在上海,李邦華在江西,更是得些時日才能抵京。這幾日朝堂上的動靜,怕是不會小。”
朱由檢點了點頭,剛要開口,殿門外的小太監卻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跪倒在地,聲音壓得極低:“啟稟陛下,午門外有侍衛傳報,說前遼東巡撫袁崇煥,在午門外遞了牌子,求見陛下。”
這句話一齣,朱由檢手裡的茶盞頓了頓,眉峰微微挑了起來,臉上露出幾分詫異:“袁崇煥?他怎麼會在京城?朕的起復旨意,今早才剛發出去,就算快馬送遞,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到他手裡,更別說他立刻就趕來了。”
王承恩連忙躬身:“陛下恕罪,是奴才之前沒跟您說透這裡面的規矩。袁軍門的辭官奏疏,走的是大明官員辭官的定例流程 —— 先由通政司掛號登記,再送兵部複核任職交接事宜,隨後遞到內閣票擬處理意見,最後才到司禮監批紅用印。當時魏忠賢把持著司禮監,巴不得袁軍門立刻離任,當即就批了‘準辭’。”
他頓了頓,又連忙補充道:“只是袁軍門從山海關回京後,一邊收拾行裝,一邊等著兵部的正式迴文,還要跟接任的薊遼總督王之臣交接遼東的防務印信、兵馬臺賬,一來二去,就耽擱到了現在。本月初才把所有交接的事辦完,正準備離京回廣東老家,就趕上了先帝賓天、陛下登基。今早陛下的起復旨意剛從宮裡發出去,午門外就傳開了,袁軍門在京城的舊部立刻就給她送了信,他連行李都沒收拾,立刻就來午門外遞牌子求見了。”
朱由檢這才恍然大悟,指尖在茶盞上輕輕摩挲著,心裡瞭然。原來是自己只記了辭官的時間,卻忽略了明代封疆大吏離任的繁瑣流程,倒是鬧了個烏龍。
他放下茶盞,抬眼道:“倒是朕疏忽了。既然人已經在午門外了,那就宣他進來,直接到文華殿見駕,不必經通政司、內閣轉呈,也不必讓其他衙門的人知道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 小太監連忙應聲,快步退了出去。
不過一刻鐘的功夫,殿外就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。王承恩掀開門簾,就見一個身著青色常服的中年官員,斂容屏息地走了進來。
朱由檢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他身上,作為後世讀遍明末史料的人,他對袁崇煥的名字早已爛熟於心,卻是第一次見到真人。只見他身形高瘦,肩背挺得筆直,帶著武將特有的嚴整;面容剛毅,顴骨微突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一雙眼睛不算大,卻亮得驚人,帶著邊關風霜磨出來的銳利,卻又透著幾分文臣的沉穩持重,舉手投足間,沒有半分官場油滑的氣息。
大明朝選官,素來重 “身言書判”,相貌氣度是極重要的一環,尤其是封疆大吏,更是要相貌堂堂、氣度沉穩,才能鎮得住場面。眼前的袁崇煥,雖不算俊朗,卻自有一股寧折不彎的風骨,一眼看去,便知是個能扛事、敢擔責的人。
進了殿門,袁崇煥一眼就看到了御座上的朱由檢,立刻斂衽跪倒在地,規規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,聲音洪亮沉穩,沒有半分慌亂:“臣袁崇煥,叩見陛下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“起來吧。” 朱由檢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喜怒,“王承恩,給袁愛卿看座,上茶。”
“臣謝陛下隆恩!” 袁崇煥再次叩首謝恩,才起身坐了下來,腰背依舊挺得筆直,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,哪怕是賜座,也只坐了半張椅子,恪守著臣子的本分,沒有半分逾矩。
朱由檢看著他,緩緩開口:“朕的起復旨意,今早才剛發出去,愛卿倒是來得快。朕還以為,愛卿早已離京回了廣東老家。”
袁崇煥連忙起身,再次躬身回話,語氣坦蕩,沒有半分遮掩:“回陛下,臣七月上疏辭官,本想早日歸鄉侍奉老父,只是遼東防務事關大明國門安危,臣不敢有半分馬虎。與王之臣大人交接印信、兵馬、糧草、邊堡諸事,樁樁件件都要核對清楚,不敢給繼任者留下半分紕漏,更不敢給大明邊防留下半分隱患,這才耽擱到了現在。臣昨日剛清結完所有賬目,收拾好行裝,本打算今日辰時離京,卻恰逢先帝賓天、陛下登基的國喪,不敢在國喪期間貿然離京,便在京中多留了兩日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朱由檢,目光裡滿是懇切:“方才聽聞陛下下旨起復臣入京,臣身受國恩,守土禦敵本是臣的本分,陛下既有召命,臣豈敢有半分耽擱,立刻就來午門外候旨見駕了。寧錦一戰,臣雖擊退了建奴,卻未能收復遼東寸土,臣有罪。如今陛下登基,銳意整飭邊務,臣雖不才,願效犬馬之勞,為陛下守好遼東國門,萬死不辭!”
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,既有臣子的恭謹,又有武將的赤誠,沒有半分虛與委蛇的場面話。朱由檢點了點頭,沒有接他的話,反而話鋒一轉,問道:“愛卿在遼東多年,與建奴數次正面交手,最是清楚那邊的虛實。朕今日問你,如今遼東的局面,到底是個什麼光景?我大明的寧錦防線,到底有多少隱患?建奴的虛實,又到底如何?”
“回陛下,如今遼東的局面,看似寧錦防線尚在,實則已是外強中乾,危如累卵。” 袁崇煥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天啟二年,孫閣老督師薊遼,築寧遠、錦州、右屯、大淩河諸城,步步為營,將關外防線往前推進了二百里,這才有瞭如今的寧錦縱深。可自孫閣老被魏忠賢構陷罷官,高第接任薊遼經略,要盡撤關外守軍入關,臣以死相逼死守寧遠,才勉強保住了這道防線。如今這道防線,城池雖在,內裡卻早已空了。”
“其一,兵額虛冒,軍心渙散。關外各營賬面上有兵馬八萬,實則能披甲上陣、熟習戰陣的,不足四萬。各級將官吃空餉、喝兵血的積弊,比京營更甚。兵卒欠餉,少則半年,多則一年,連飽腹都難,哪裡還有心思上陣殺敵?寧錦大捷,臣靠著堅城利炮死守,才擊退了皇太極,可若是真要出城野戰,我大明的步騎,根本不是建奴八旗的對手。”
“其二,糧草不濟,軍械廢弛。遼東本地土薄地寒,不產糧米,全軍糧草全靠關內漕運、海運轉運,漕路稍有阻滯,關外就要斷糧。各城糧倉賬面看著充盈,實則大半都是陳年黴糧,甚至多有虛賬空額。軍械更是不堪,紅夷大炮全靠從澳門採買,京營軍器監自造的火炮,十門裡有八門炸膛;刀槍甲冑鏽跡斑斑,能真正上陣禦敵的,十不存一。”
“其三,薊遼一體,卻各自為戰,一盤散沙。山海關外的遼鎮,與山海關內的薊鎮,督撫互相推諉,總兵畫地為牢,素來不和。建奴最擅長長途奔襲、繞路偷襲,若是他們避開寧錦堅城,從薊鎮、喜峰口一帶破口入關,我大明的整條防線,立刻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,京城將直接暴露在建奴的兵鋒之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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