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御書房裡,晨霧透過窗欞漫進來,混著墨香與紙卷的清苦氣息。朱由檢坐在御案後,手裡捏著硃筆。他放下硃筆,抬眼看向王承恩,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,卻字字清晰,不容半分含糊:“王承恩,你記一下,朕有兩道旨意,即刻發往戶部與兵部,不得延誤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 王承恩連忙上前,拿起狼毫筆凝神等候。 “第一道,從抄沒閹黨的贓銀內,撥白銀五十萬兩,著戶部派專人押送前往陝西,交由陝西按察使洪承疇全權掌管。”
朱由檢的指尖敲在案上陝西災情的急報上,語氣沉了幾分,“這筆銀子,專用於陝西全省賑災、安撫流民、疏浚糧道,一兩都不許挪作他用。你告訴洪承疇,銀子到了之後,按月向朕奏報每一筆去向,若是讓朕查到有地方官剋扣賑災糧、中飽私囊,不管是幾品官,一概許他先斬後奏。” 陝西連年大旱,早已是赤地千里、餓殍遍野,是流民之亂的源頭。
“第二道,再從抄沒贓銀內,撥白銀二百萬兩,著戶部、兵部聯合核賬,準備出來,準備補發九邊八大邊鎮的欠餉。”
旨意記完,王承恩忍不住躬身道:“陛下,這一下就撥出去二百五十萬兩,國庫會不會太過緊張了?”
“緊張也得花。”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“銀子放在國庫裡,守不住江山,穩不住百姓,那就是一堆廢鐵。賑災的銀子,發軍餉的銀子,都是救命的錢,省不得。剩下的銀兩先留存內庫,後續各項用度,朕再慢慢排程。”
他正說著,殿門外的小太監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惶恐:“啟稟陛下,午門外侍衛來報,國子監監生錢嘉徵,在午門外跪了快一個時辰了,手裡捧著兩封奏摺,非要面見陛下,說有關於國本的要事啟奏,不見到陛下,便長跪不起。”
“錢嘉徵?” 朱由檢眉峰微微挑了一下,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名字,卻故意裝作全然陌生的模樣,淡淡問道,“國子監監生?他一個未入仕的監生,有什麼天大的要事,非要無召闖宮面見朕?奏摺裡寫的什麼內容,你可知道?”
那小太監頭埋得更低了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回陛下,奴才…… 奴才不敢看,也不敢問。那錢監生說,奏摺裡的內容,只能呈給陛下一人御覽,多一個人看,他就撞死在午門的柱子上。奴才們不敢強奪,只能先來稟報陛下。”
王承恩在一旁皺了皺眉,低聲道:“陛下,一個國子監監生,無召闖宮,本就違了祖制。要不奴才讓人把他趕走,或是交給國子監衙門自行處置?”
“不必。” 朱由檢擺了擺手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“朕倒要看看,他有什麼關乎國本的大事,敢在午門外以死跪諫。去,把他手裡的奏摺拿過來,朕先看看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 小太監連忙應聲,快步退了出去。
不過一刻鐘的功夫,小太監就捧著兩封封好的奏摺,快步走了回來,躬身呈到了御案上。
朱由檢拿起奏摺,拆開了封口,先翻開了彈劾魏忠賢的那一封。十大罪狀,字字誅心,樁樁件件都戳中了魏忠賢的死穴,和他記憶裡的那封奏疏分毫不差。他一目十行地掃完,又翻開了第二封彈劾國子監司業的奏摺,看完之後,隨手把兩封奏摺扔在了案上。
“倒是真有個不怕死的出頭鳥。” 朱由檢笑了一聲,語氣裡聽不出喜怒,“王承恩,去,把這個錢嘉徵,帶到文華偏殿候著。再傳一道旨意,讓魏忠賢即刻到文華偏殿見駕,不得延誤。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,心裡雖犯嘀咕,卻不敢多問半句,連忙躬身應道:“奴才遵旨,這就去安排。”
半個時辰後,文華偏殿。
朱由檢坐在上首的圈椅裡,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。錢嘉徵被內侍帶了進來,一進殿門,就看到了上首的少年天子,立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規規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,聲音洪亮,沒有半分懼色:“臣國子監監生錢嘉徵,叩見陛下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“起來吧。” 朱由檢抬了抬眼,語氣平淡,“你在午門外長跪不起,非要面見朕,說有關於國本的要事啟奏。你的兩封奏摺,朕都看過了。你寫魏忠賢十大罪狀,字字都要他的命,怎麼,你就不怕魏忠賢知道了,讓東廠的人拿你,殺你的頭,抄你的家?”
錢嘉徵猛地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由檢,沒有半分退縮,再次跪倒在地,朗聲道:“回陛下!臣不怕!臣讀了二十多年聖賢書,學的是忠君愛國,守的是文死諫的風骨!魏忠賢禍亂朝綱七年,罪大惡極,罄竹難書!滿朝文武噤若寒蟬,無一人敢言,臣雖只是一介監生,卻也知君父有憂,臣子當死!縱使臣今日說了這番話,明日就被東廠緹騎抓走,凌遲處死,臣也無怨無悔!”
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,滿是讀書人的風骨與熱血,殿內侍立的內侍,都嚇得臉色發白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可上首的朱由檢,臉上卻沒有半分動容,甚至看著他慷慨激昂的模樣,心裡毫無波瀾,還泛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。
朱由檢放下手裡的茶杯,身體微微前傾,看著跪在地上的錢嘉徵,緩緩開口,語氣平淡,卻字字都像錘子一樣,砸在他的心上:“你說要剷除閹黨,那朕問你,何為閹黨?”
錢嘉徵愣了一下,立刻回道:“回陛下!魏忠賢及其黨羽,禍亂朝綱的閹宦,便是閹黨!”
“哦?魏忠賢是閹黨,那依附他的內閣四位閣老,算不算閹黨?六部裡攀附他的堂官、郎中,算不算閹黨?九邊各鎮裡,給他送過銀子、拜過碼頭的總兵、巡撫,算不算閹黨?江南各地,給他建過生祠、歌功頌德的地方官,算不算閹黨?” 朱由檢的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,一句接著一句,問得錢嘉徵啞口無言。
“你算過嗎?這些人,加起來有多少?幾百?幾千?還是幾萬?” 朱由檢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,“難不成,你要朕把這些人,全抓了,全殺了?把整個大明朝的官場,連根拔起,換一批你這樣只會喊口號的監生上去?”
錢嘉徵臉色瞬間煞白,嘴唇動了動,想要辯解,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只想著要殺魏忠賢,卻從來沒想過,魏忠賢把持朝政七年,黨羽早已遍佈朝野,從上到下,盤根錯節,哪裡是殺一個魏忠賢,就能解決的事。
“陛下,臣…… 臣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 錢嘉徵的聲音弱了下去,沒了方才的慷慨激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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