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體仁的轎子剛拐出巷口,轎簾裡的臉色就沉了下來。
隨行的親信小廝湊在轎窗邊,低聲問道:“老爺,孫閣老那邊…… 半句話都沒漏?”
“老狐狸。” 溫體仁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,指尖捻著朝珠,語氣帶著幾分慍怒,“話說得滴水不漏,半句不沾人事任免。合著我提著兩盒人參登門,連句實在話都沒撈著,白跑一趟。”
小廝小心翼翼道:“那您看,王永光那邊…… 會不會私下也來找孫閣老?真要是他入了閣,老爺您這首輔的位置,怕是坐得不那麼穩當。”
溫體仁閉著眼,沉默了半晌,才緩緩開口:“他肯定會來。王永光盯著閣臣的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,孫承宗請辭休養這麼大的事,他能坐得住?你去巷口盯著,看看他什麼時候到,待多久。”
“是。” 小廝應聲,悄悄掀開轎簾一角,往後望了一眼。
果不其然,不到半盞茶的功夫,一乘青布小轎就慢悠悠停在了孫府巷口。轎簾掀開,走出來的正是吏部尚書王永光。他一身半舊的青色便袍,手裡只拎著一盒尋常的銀耳蓮子,看著不像是登門探問朝政,倒像是晚輩拜訪長輩。
溫體仁在轎子裡遠遠瞥見,冷笑一聲:“來得倒快。咱們走。”
轎子緩緩前行,消失在暮色裡。
孫府花廳裡,茶剛換了第二道。
老管家進來稟報,說吏部王尚書登門探望,孫承宗挑了挑眉,心裡已然有數。溫體仁前腳剛走,王永光後腳就到,這兩人倒是心照不宣。他放下茶碗:“請進來吧。”
王永光緩步走進花廳,遠遠就躬身一禮,語氣溫和得像春風拂面:“孫閣老。下官聽聞您今日向陛下請旨休養,心裡一直記掛著,下了衙就趕緊過來看看。您為國操勞大半輩子,也該歇歇了。”
“王尚書有心了。” 孫承宗抬手請坐,“不過是年紀大了,精力跟不上,休養些日子便好,算不上什麼大事。”
王永光坐下,目光落在孫承宗臉上,笑著道:“下官瞧您氣色倒還好,筋骨也硬朗。六十五歲算什麼,前朝的老首輔,七八十歲還在朝裡主事的多的是。您這就是前些日子跑通州、跑薊州累著了,養上三個月,保管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。大明朝堂,離不了您這根定海神針。”
他話說得懇切,既不顯得刻意奉承,又句句說到人心裡去。不像溫體仁三句話就繞到人事上,王永光坐了半晌,先聊了幾句冬日養生,又說起陝西的災情、京營的糧餉,全是實打實的政務,半句沒提入閣的事。
孫承宗心裡反倒多了幾分訝異。
往日里他總覺得王永光偏於舊黨,手腕強硬,手裡握著吏部的權柄,門生故吏遍地,是個功利心重的人。可今日一聊,才發現此人對政務的見解極準,說起邊事、吏治都頭頭是道,分寸拿捏得極好 —— 既展現了自己的才幹,又半點不顯得急功近利。
“說到京營改制,” 王永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語氣從容,“陛下定了雙管齊下的法子,調邊軍、練新軍,是穩妥的路子。只是邊軍入京,難免水土不服,與京營舊部也容易生摩擦。下官這邊已經吩咐下去,選調的邊軍履歷挨個核查,品性、戰功都要過硬,絕不能把邊鎮的壞習氣帶進京城。吏部這邊,一定給京營把好關。”
孫承宗點了點頭:“王尚書考慮周全。京營是京師門戶,確實馬虎不得。”
“都是下官分內之事。” 王永光笑了笑,語氣帶著幾分敬重,“其實下官心裡一直清楚,朝局有您在,才能穩得住。這次您雖說休養三個月,可真遇上大事,陛下還得召您回來拿主意。下官這些做臣子的,只管把手裡的差事辦好,不給您添亂,就是對得住朝廷了。”
這話聽著謙卑,實則綿裡藏針 —— 既表了態自己會安分辦事,又暗戳戳點出自己有能力、有分寸,堪當大任。
孫承宗活了六十多年,哪裡聽不出來。但他並不反感。比起溫體仁那種藏著掖著、旁敲側擊的試探,王永光這番姿態反倒顯得敞亮些。有野心不可怕,可怕的是有野心卻沒本事,還總在背後搞小動作。
兩人又聊了小半個時辰,從地方吏治聊到邊軍糧草,句句都在公事上,卻處處透著王永光的老練周全。眼看天色徹底黑了,王永光才起身告辭:“不打擾閣老休息了。您安心養病,朝裡有什麼事,下官隨時過來向您請教。”
“好,王尚書慢走。”
孫承宗送到二門口,看著王永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,才轉身往回走。
老管家跟在身後,低聲道:“老爺,這位王尚書,倒比溫閣老實在些。坐了這麼久,半句沒提入閣的事。”
孫承宗笑了笑,語氣意味深長:“不提,才是真的想要。他知道提了反而落了下乘,不如讓你自己覺得他合適。”
他頓了頓,又緩緩道:“不過話說回來,此人確實有宰輔的氣度。手腕、城府、才幹,都比溫體仁穩得住。之前總覺得他偏舊黨,怕引黨爭,今日一聊,倒也未必是容不下人的性子。下次陛下面前,倒可以替他說句公道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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