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些時候英國公府
張維賢剛卸了朝服,正坐在書房裡翻看京營的兵冊,管家就輕手輕腳進來稟報,說襄城伯李國楨登門,說是有要事相商。張維賢眉頭微微一皺,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。這幾日京營改制的風聲緊,李國楨家裡又剛出了事,深夜登門,絕不會是閒話家常。
“請進來吧。” 張維賢放下兵冊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片刻後,李國楨跟著管家走了進來,一身便服,神色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焦躁。進門先行了禮,落座之後,先是寒暄了幾句身體近況,繞了半天圈子,才終於落到了正題上。
“國公爺,今日早朝的旨意,您也聽到了。” 李國楨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極低,“調邊軍入京,編西式新軍,這一步步下來,京營裡咱們的人,遲早要被清乾淨。咱們這些世襲勳貴,守了兩百多年的兵權,到頭來就要這麼拱手讓人了?”
張維賢抬眼瞥了他一下,語氣平淡:“陛下整飭京營,是為了京師防務,也是為了大明江山。咱們做臣子的,奉旨辦事就是了。”
“奉旨辦事?” 李國楨苦笑一聲,“國公爺,您掌了二十多年京營,難道甘心?以前咱們說一句話,京營三萬人都要抖三抖。現在呢?新軍歸孫元化管,邊軍是九邊來的,您這個京營提督,再過幾個月,就剩個空名頭了。今天他能收兵權,明天就能抄家爵,朱純臣就是前車之鑑啊。”
張維賢放下茶碗,臉色沉了幾分: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
李國楨咬了咬牙,索性把話說得更透了些:“國公爺,這江山,本就是咱們跟著太祖太宗打下來的。他崇禎年紀輕輕,行事刻薄,不念勳貴舊情。咱們總不能坐等著被他一個個收拾。只要您登高一呼,京營舊部必然響應,到時候…… 換個仁厚些的主子,咱們世代榮華,總比現在步步挨刀強。”
“住口!”
張維賢猛地一拍桌案,茶碗震得跳了一下,茶水灑出來大半。他盯著李國楨,眼神嚴厲得像刀子:“李國楨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嗎?謀朝篡位,是滅九族的大罪!你自己想死,別拉著我英國公府陪葬!”
李國楨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大,一時愣住了。
“我告訴你。” 張維賢站起身,聲音冷得像冰,“我張家世代受國恩,從永樂朝到今天,只知道忠君報國,不知道什麼謀逆。京營改制是國事,陛下怎麼定,咱們就怎麼辦。你心裡有怨氣,回家自己憋著,再敢到我府上說這種瘋話,我立刻綁你去錦衣衛詔獄!”
“國公爺……” 李國楨還想再說什麼。
“滾。” 張維賢指著房門,“今天你沒來過我府裡,我也沒聽過你說的這些話。出去之後,管好你自己的嘴,再敢胡言亂語,誰也救不了你。”
李國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最終咬了咬牙,狠狠一甩袖子,轉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張維賢站在原地,看著灑在桌面上的茶水,重重嘆了口氣。他不是不明白崇禎在削勳貴的權,可謀逆的事,他是萬萬不敢碰的。兩百多年的公爵府,輸不起。
次日午朝散後,六部廊下。
溫體仁緩步走在前面,身後跟著幾個隨從。遠遠看見王永光從吏部值房出來,他停下腳步,笑著迎了上去:“王尚書留步。”
王永光轉過身,見是溫體仁,也拱了拱手,神色平和:“溫閣老。”
“王尚書真是大忙人啊。” 溫體仁笑著,話裡卻帶著幾分刺,“這幾日吏部上上下下都在忙邊軍入京的差事吧?從四鎮調過來的人,履歷挨個核查,崗位挨個安排,王尚書手底下的人,倒是個個得力。”
王永光淡淡一笑:“都是分內之事。邊軍入京干係重大,吏部自然要把好關,不能讓品性不端的人混進京城,擾了京畿的安寧。”
“話是這麼說。” 溫體仁往前走了半步,語氣慢悠悠的,“就怕有些人,藉著核查的名義,到處安插自己的親信。手伸得太長,伸到了京營裡,伸到了兵部裡,怕是不太好啊。”
這話明著是說吏部越權,暗著是指責王永光結黨營私,往各處塞人。
王永光哪裡聽不出來,臉上卻沒半分慍色,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:“溫閣老說笑了。朝廷設六部,各有職司,吏部管官員銓選,都是按《大明會典》的章程來。該用什麼人,不該用什麼人,都有規矩在。若是溫閣老覺得吏部哪裡做得不妥,大可上奏陛下,由陛下聖裁。咱們做臣子的,照旨辦事就是了。”
這話軟中帶硬,既點明瞭自己是按規矩辦事,又暗指溫體仁無端指責,有越權干涉吏部之嫌。
溫體仁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盯著王永光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倨傲:“哈~哈~哈,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!王尚書倒是好口才。這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,都在我肩上擔著。有些事,我看得比你遠,也比你透。你管好你那一畝三分地就行了,手別伸得太長,免得閃了腰。”
王永光聞言,神色依舊平靜,只是目光沉了沉。他微微欠身,語氣不疾不徐:“溫閣老言重了。大明朝的江山,擔著它的從來都是皇上。咱們這些做臣子的,不過是替皇上分憂,各盡其責罷了。閣老在內閣輔弼,下官在吏部辦差,分工不同,初衷都是為了朝廷。談不上誰教訓誰,更談不上誰擔著天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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