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高玄殿偏殿裡，假太醫被拖走後，氣氛反倒比先前更沉了幾分。
王承恩站在御榻旁搓著手團團轉，黃得功守在殿門口眉頭緊鎖，周皇后抱著襁褓裡的皇長子，眼淚止不住地掉，連素來沉穩的張皇后，指尖也微微泛了白。派去太醫院請人的走了兩撥都遲遲未歸，皇帝昏迷不醒，湯藥難進，總不能就這麼耗著。
正亂著，殿外小太監快步跑進來，高聲稟道：“娘娘！公公！國舅爺來了！”
眾人皆是一怔。
周皇后先是一愣，隨即反應過來 移駕西苑前，她身邊的掌事宮女見事態緊急，悄悄勸了一句 “娘娘此去吉凶未卜，不如請國舅爺過來，也算有個孃家人主心骨”，她當時心亂如麻，便點頭應了，打發人回周府傳信。沒想到周鑑來得這麼快。
殿門一開，周鑑快步走了進來。他今日休沐在家，接到訊息時只知道宮中有變、聖駕移西苑，具體情形一概不知。父親周奎沉得住氣，直說 “宮裡倉促召人，定然不是小事，你把府裡郎中帶上，萬一有個好歹，自家的大夫用著也放心”，他便領著郎中一路急趕了過來。
進來先給兩位皇后行了禮，周鑑便急急看向御榻，壓著聲音問：“娘娘，姐夫他到底怎麼了？好端端的怎麼移駕西苑了？”
“陛下中了食毒，催吐之後脫了力，一直昏睡著。” 周皇后紅著眼眶，聲音發顫，“太醫院的人遲遲不到，我們正急得沒辦法。”
“中毒？！” 周鑑心裡咯噔一下，隨即連忙道，“幸好出門前父親特意叮囑，讓我把府裡的老郎中也帶來了。老先生坐堂幾十年，最是穩妥，快讓他給姐夫瞧瞧！”
眾人聞言皆是一喜。張皇后連忙點頭：“快請先生上前。”
老郎中提著藥箱上前，先恭恭敬敬行了禮，才小心地坐到榻邊，三指搭在崇禎腕上，凝神診了好半晌，又翻開眼皮看了看舌苔，這才站起身來。
“老先生，陛下情況如何？” 王承恩連忙湊上去問。
“諸位莫慌。” 老郎中捻著鬍鬚，語氣平緩，“陛下這是誤食了毒物，好在催吐及時，腹中毒物大半都排出去了，脈象雖虛，卻四平八穩，並無性命之憂。如今昏迷不醒，一則是毒素餘韻未清，二則是操勞過度、身子太虛，脫了力。”
“當真無礙？” 周皇后又追問了一句，懸著的心稍稍放下。
“回娘娘，確實無性命之虞。” 老郎中點頭，“老朽開個益氣解毒的方子，再熬些清粥，等陛下醒了慢慢進用，養上幾日便好了。只是眼下陛下昏迷著，湯藥粥水怕是喂不進去，得等他自己醒轉。”
王承恩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一半，連忙道：“有勞老先生快開方子！西苑有道觀的丹房，生火熬藥都方便。”
他半點不敢馬虎，親自領著人去丹房盯守，從挑水、洗藥到生火、熬粥，每一步都盯著，連燒火的道士都換了兩撥，生怕再出半點差池。
半個時辰後，藥汁熬好了，溫溫的盛在瓷碗裡，清粥也燉得軟糯。可眾人圍著御榻試了半晌，崇禎牙關微合，怎麼都喂不進去，勺子剛碰到唇邊就滑了出來，半碗藥灑了小半碗。
“這可怎麼辦？” 周皇后急得眼圈又紅了，“總不能就這麼晾著，等他自己醒吧？”
張皇后俯身看著崇禎蒼白的臉，咬了咬唇。她是天啟朝的皇后，與崇禎是叔嫂名分，平日裡連見面都要守著禮數，可此刻人命關天，哪裡還顧得上這些體面。她略一思忖，轉頭對旁邊的宮女道：“去取一盞溫茶來。”這是想噴醒皇帝，著實不合禮法。
宮女連忙取了茶來，張皇后接過茶盞，微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，俯身湊近御榻。她本就生得極美，櫻桃小口，眉眼端莊，此刻蹙著眉，鼻尖微微泛粉，全無平日的雍容疏離，只剩幾分真切的焦急。旁邊的宮人都驚得低下頭，不敢多看 —— 叔嫂有別，這般行徑實在是逾矩了。
周皇后愣了一下，隨即也反應過來，連忙扶住崇禎的肩膀，輕聲道：“皇嫂，我來扶著陛下。”
張皇后微微頷首，屏著氣，對著崇禎的唇便要將茶水渡過去。也是湊巧，榻上的崇禎不知夢到了什麼，喉間動了動，竟微微張開了嘴。
張皇后一怔，手上動作卻沒停，一口溫茶盡數渡了進去，大半落進了崇禎喉間，餘下少許濺在了他的唇角與下頜。
而此刻崇禎的意識裡，正浮在一片雲霧繚繞的境地。
他跪在地上，面前站著身著道袍的嘉靖帝，手持拂塵，仙風道骨。方才嘉靖帝已聽他說了朝局近況，撫著長髯微微點頭，語氣帶著幾分讚許：“你入承大統，清閹黨、滅晉商、整邊防、開海貿，做得不錯。比朕當年，多了幾分實幹。”
崇禎心頭一緊，忽然想起宮外的亂局，連忙叩首：“皇祖，孫兒此刻在此，那宮外的朝局怎麼辦？勳貴謀反，海疆不寧，孫兒不能久留。”
嘉靖帝哈哈大笑，拂塵輕輕一甩：“慌什麼。你不過是中毒體虛，靈魂出竅片刻罷了。賜你幾滴仙露，飲之便還陽去。記住，守好這大明江山，莫負了列祖列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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