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王朝1627》第166章 戰事膠着(1)

作者:青冥振鋒·17天前

西苑西安門外的戰場,隨著史可法率領二十六衛士卒從北、東、南三面同時殺入,瞬間從一面攻城變成了腹背受敵的絞殺局。

顧肇跡聽見身後喊殺聲四起,心頭猛地一沉,來不及多想,立刻從攻城的京營兵裡抽了六千人回身列陣。這些士卒剛頂著鳥銃、滾石猛攻了兩個時辰的宮牆,個個汗透重甲,握槍的胳膊都在微微打顫,可聽見列陣的號令,依舊按著平日操練的章法快速移動:刀牌手在前蹲身豎盾,長槍手分三列居中挺槍,弓箭手壓後搭箭上弦,不過片刻功夫,一道橫向的阻擊陣線便草草成型,章法絲毫不亂。

反觀衝在最前面的二十六衛,看著人潮洶湧,真到了接戰距離,亂象立刻顯露無遺。這些軍卒大半時日都在屯田種地,個把月才摸一次兵器,行軍佇列走著走著就歪歪扭扭,前排弓箭手倉促仰射,箭枝稀稀拉拉劃出軟塌塌的弧線,多半落在京營陣前幾步遠的地上,連甲片都碰不著。

“衝啊!護駕!”

帶隊的百戶揮著刀嘶吼,士卒們呼啦啦一窩蜂往前湧,剛衝到四十步外,京營陣中弓弦齊響,數百支箭精準潑落,前排瞬間倒了一片。不少屯軍從沒見過這麼密集的箭雨,當場就慌了神,轉身就要往後跑,被督戰隊砍翻兩個,才哭喪著臉勉強止住頹勢。

史可法仗劍站在陣後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他對這些衛所兵的戰力是知道的。他當即下令分兵十二隊,不硬衝正面主陣,沿著兩側衚衕往叛軍兩翼包抄,不求速勝,只求死死纏住對方;同時派人奔至宮牆下聯絡,請城牆上的永衛營鳥銃手集中火力,專打叛軍後隊。

城牆上的黃得功立刻會意,調集兩百五十杆鳥銃朝著京營後隊輪番齊射。鉛彈從背後打來,京營兵頓時一陣騷亂,不得不分出人手回身格擋,正面的攻城力度也隨之一緩。二十六衛藉著這股火力掩護,又往前壓了十幾步,雙方很快短兵相接。

貼身肉搏之下,京營的作戰素養優勢盡顯。三五人自發結成小隊,牌手在前穩穩格開刀槍,長槍手從盾牌縫隙裡精準出槍,配合得嚴絲合縫。

可京營兵再善戰,也架不住人困馬乏、腹背受敵。前面要頂著城牆上的火器和守兵的反撲,後面要應付源源不斷湧上來的衛所兵,傷亡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大。尤其是徐允禎帶來的家僕兵,本就是各家勳貴湊出來的家丁佃戶,見戰局不利先崩了一半,扔了兵器就往衚衕裡鑽,督戰隊砍了十幾個都攔不住。

私兵一潰,京營的左翼立刻露出空檔。顧肇跡咬著牙又從正面抽人去補側翼,可越抽陣線越薄,打到最後,他只能下令全線收縮,將剩下的七千餘人退進西安門外的幾條衚衕裡,拆了院牆、推倒民房堆成街壘,藉著狹窄街巷的地形死守。

二十六衛雖佔了絕對的兵力優勢,可真要逐巷爭奪,更是處處碰壁。衚衕狹窄,人多展不開,衝在前面的人接二連三被放倒,後面的人又擠不上來。打了半個時辰,也只往前推進了兩條巷子,傷亡反倒比叛軍還大。史可法也不急著強攻,就命人把幾條衚衕團團圍住,慢慢圍、慢慢耗, 他耗得起,叛軍耗不起。

城內的戰局緩緩傾斜的時候,西直門外的曠野上,廝殺依舊膠著。

戰鬥已經持續了一個半時辰。京營車陣裡的十餘門小型佛郎機,子銃已經打空了三分之二。炮手們汗流浹背,飛快地更換子銃、填裝鉛子與散彈,可射速還是比開戰之初慢了近一半。炮口噴吐的火光裡,霰彈噼裡啪啦砸在永衛營的行進佇列上,能打翻前排的幾名長槍兵,卻始終砸不穿厚實綿密的槍陣。彈丸打在地上濺起片片塵土,碎石子崩在士卒臉上,劃出細密的血口,隊伍也只是微微一頓,便繼續踩著鼓點向前。

永衛營的重火繩槍與魯密銃,始終保持著兩列輪射的節奏。槍管早就燙得燙手,士卒們裹著厚布握銃,依舊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。一百二十步的距離上,重銃鉛彈沉、初速足,能穩穩鑿穿半寸厚的榆木車板,交戰的一個半時辰基本把車板打爛,每一輪齊射落下去,車陣後面都會響起一片慘叫。不少正低頭裝填彈藥的佛郎機炮手,被順著縫隙鑽進來的鉛彈擊中,悶哼著栽倒在炮位旁,滾燙的子銃滾落在地,燙得周圍士卒連連躲閃。

京營的弓箭手也沒閒著。藉著偏廂車的掩護,他們輪番起身仰角拋射,數百支箭劃出弧線,雨點般落在永衛營槍陣上。最前排的長槍兵機械地掄動丈二槍桿,將迎面而來的箭矢磕飛大半,胳膊早就酸得發麻,卻沒人敢放慢半分。偶爾有箭順著縫隙鑽進來,紮在肩頸、面門,中箭者悶哼著倒下,立刻被拖到陣後,後面計程車卒無縫補上前排的空缺,陣型自始至終紋絲不亂。

再壓近到六十步,輕火繩槍也加入了射擊。輕銃射速比重銃快得多,輕火槍手散成長線,此起彼伏地開火,銃聲密如炒豆。鉛彈雨點般砸在車陣上,木屑紛飛,車板縫隙後的京營兵傷亡驟增。神機營的火銃也在奮力回射,可準頭差、射速慢,稀稀拉拉的銃聲落在永衛營陣中,掀不起多大波瀾。

兩翼的騎兵早就打殘了。

一千五百對一千二,對沖了三個回合,兩邊都折損了七成以上。剩下的幾百騎退回本陣,戰馬喘著粗氣,身上沾著血沫,騎士們也個個帶傷,再也組織不起像樣的衝鋒,只能守在陣側,防備對方繞後包抄。曠野上散落著人馬的屍體,黑褐色的泥土被鮮血浸得又黏又滑,馬蹄踩上去,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蹄印。

正面的步兵戰線,雙方已經在車營的缺口處反覆爭奪了數次。

永衛營把總周衝,帶著自己的五十人隊,已經衝了三次左翼的缺口。第一次衝到離車營十步遠,被佛郎機的散彈打回來,折了七個人;第二次藉著硝煙摸到車邊,被跳出來的京營刀牌手砍了回來,又丟了弟兄。這是第三次,他舉著盾牌衝在最前面,身後長槍兵挺著槍緊隨其後。

“快!跟上!”

他一腳踹在殘破的車廂上,手裡的腰刀劈向對面伸出來的長槍。身後的火槍手對著車縫裡放了一銃,聽見裡面慘叫一聲。幾個長槍兵趁機翻上車廂,剛要往下跳,就被斜刺裡捅過來的幾桿槍戳中,慘叫著摔了回來。

周衝也紅了眼,拔刀就往缺口裡鑽,剛進去半步,肩膀就捱了一刀,血瞬間浸透了甲片。他咬著牙反手一刀砍中對方胳膊,身後計程車卒蜂擁而上,總算在車陣上撕開了一道丈寬的口子。

可還沒等他們往裡推進,京營游擊就帶著親兵隊反衝了過來。清一色的重甲長刀,悍不畏死,硬生生把永衛營計程車卒又從缺口裡擠了出來。雙方在缺口處擠成一團,刀砍槍戳,屍體很快堆成了小丘,血順著車廂往下淌,在地上積成了黏膩的小窪。打到最後,永衛營佔著缺口的一半,京營守著另一半,誰也奈何不了誰。兩邊的人都喘著粗氣,隔著幾步遠對射、對刺,腳下全是滑膩的鮮血和碎肉。

朱純臣站在車陣後面的土坡上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原本以為自己一萬二千人對付一萬永衛營綽綽有餘,卻沒想到對方的火器和陣型硬得像塊鐵板。打了這麼久,連對方的主陣都沒撼動,自己這邊反倒傷亡了三千多。再耗下去,就算能贏,也得是慘勝。

他咬著牙下令:“傳令下去,各營輪番衝鋒,不許停!把所有佛郎機都集中到左翼,給我轟開他們的方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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