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曠野，夜涼如水。
京營的篝火早已暗了大半，只剩幾堆殘火噼啪作響，映著滿地東倒西歪計程車卒。打了一下午，人人都累得脫了力，可多數人根本睡不著 下午城裡傳來的訊息像塊大石頭壓在心上：皇帝安然無恙，李國楨墜城而死，徐允禎被生擒，所謂 “清君側、救聖駕”，從頭到尾都是勳貴編造的謊話。
真要是坐實了謀逆，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。
最先動的是五軍營的一群老兵。他們湊在一處篝火旁，低聲議了半個時辰，越說越覺得不能跟著朱純臣往死路上走。有人拎著刀站起身，沉聲道：“走！去中軍大帳，找成國公要個說法！他騙我們來造反，總不能讓我們全族給他陪葬！”
一句話點燃了積壓的恐慌與怒火。越來越多計程車卒抄起兵器，從各個營盤湧出來，黑壓壓朝著中軍大帳而去。
“站住！深夜擅闖中軍，想譁變嗎？” 朱純臣的親兵隊立刻拔刀攔在帳前，厲聲呵斥。
“譁變？我們是要活命！” 人群裡有人嘶吼，“成國公騙我們入京救駕，實則是謀逆！現在城裡事敗了，他想拉著我們全族墊背！讓他出來說清楚！”
“再不讓開，連你們一起砍！”
雙方一言不合，瞬間動了手。黑夜裡刀光亂舞，慘叫聲、喝罵聲、兵器碰撞聲炸響在營地裡。親兵雖悍勇，可只有百餘人，哪裡擋得住成千上萬紅了眼計程車卒？不過片刻功夫，帳前的親兵就被衝得七零八落，死傷大半。
朱純臣在大帳裡聽見動靜，剛拔劍要衝出去，就見帳簾被猛地掀開，幾十個兵卒蜂擁而入。他揮刀砍翻兩個，可架不住人多，肩膀、後背接連中刀，手裡的劍被打飛，整個人被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成國公，對不住了。” 領頭的老兵喘著粗氣，“我們不想造反，更不想滅族。只能綁了你，去陛下那裡請罪，換我們一條活路。”
朱純臣披頭散髮，臉上沾著血，惡狠狠地瞪著眾人，嘴裡不住喝罵，卻被人用破布堵了嘴，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。
營地裡的嫡系將領有的被當場砍殺，有的見勢不妙跪地請降，還有少數人趁亂往北邊逃了。一場深夜譁變，不到一個時辰便落了定局 .主帥被縛，群龍無首，剩下的萬餘京營兵反倒鬆了口氣，紛紛扔下兵器，坐等天亮去西直門請降。
天剛矇矇亮，西直門外就聚了黑壓壓一片人。譁變計程車卒推著五花大綁的朱純臣，跪在城門前請罪，旗幟、兵器盡數堆在一旁，綿延半里地。永衛營主將親自出城受降，一邊派人看管降兵、清點軍械，一邊快馬奔西苑，向崇禎報捷。
至此，西直門外的戰事徹底落幕。這場由勳貴牽頭、裹挾京營的叛亂，從爆發到平息，不過一日一夜。
西苑大高玄殿裡，崇禎並沒有回紫禁城的意思。
中毒暈厥、宮牆血戰，一場生死劫走下來，再加上那場刻在腦子裡的夢境 —— 道袍拂塵的皇祖，滿口甘冽的 “仙露”，真實得不像幻境。他本是穿越而來，素來不信鬼神之說，可經了這一遭，那點無神論的底子早被衝得七零八落。他總覺得這西苑道宮沾著祖靈的氣，自己能撐過來，全靠列祖列宗在天有靈。
他索性就住在了大高玄殿的東偏殿，每日晨起先去三清殿上炷香，案頭擺了《道德經》《清靜經》，處理奏章也不似從前那般晝夜連軸轉，反倒慢了下來。說話行事也不自覺地沉斂了許多，不再是從前那般剛猛急切，不直接說透。王承恩看在眼裡，只當是陛下大病初癒需要靜養，半句不敢多問。
訊息傳開，滿朝文武也坐不住了。第二日一早，首輔孫承宗便領著內閣、六部、都察院的一眾官員，浩浩蕩蕩奔西苑來請安問安。一行人到了西苑門外，遞了牌子順著甬道往裡走，剛到丹墀下，就撞見了王永光。
眾人皆是一愣。
只見王永光一身短打勁裝，衣襬沾著泥點與淡褐色血痕，頭髮草草束著，全然沒有平日裡吏部尚書的端莊威儀。他昨夜帶著家丁協助巡城，忙了一整夜，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，更別說沐浴梳洗，整個人灰頭土臉，腰上卻還挎著那張牛角弓，瞧著倒有幾分風塵僕僕的剛氣。
溫體仁走在孫承宗身側，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，嘴角噙著淡笑上前拱手：“王尚書這一身打扮，倒比吏部衙署裡更顯精神。這赴難護駕的功勞，滿朝文武，怕是沒人能爭得過你了。”
王永光回了一禮，神色不卑不亢：“溫閣老說笑了。食君之祿，忠君之事，危難之際護駕，本就是臣子本分。倒是閣老在內閣坐鎮，穩住了朝堂大局，這才是定國安邦的大功。我這舞刀弄箭的粗活，哪比得上閣老運籌帷幄。”
兩人客客氣氣地拱手對答，話裡卻都帶著分寸，誰也不肯落下風。旁邊的官員們看在眼裡，心裡都明鏡似的 ，經此一役，王永光聖眷正濃，入閣拜相已是呼之欲出，往後這內閣之中，溫體仁怕是不能一家獨大了。
不多時，內侍傳旨，召群臣進殿。
眾人進了東偏殿，紛紛跪倒行禮：“臣等恭請陛下聖安。陛下受驚，臣等萬死。”
崇禎坐在御座上，手裡慢悠悠轉著一串木念珠，神色平靜。他抬了抬手，聲音不高，語速也緩：
“都起來吧。萬死的話，不必說了。生死有命，朕這一關過來了，就是祖宗庇佑。這西苑清淨，比紫禁城裡少些煙火氣，朕住著養身，挺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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