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大高玄殿的偏殿裡
兵部職方司郎中捧著一摞賬冊跪在階下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一字一句念著此次叛亂的傷亡總數：城內巡防營、永衛營、二十六衛合計戰死兩千一百七十三人，重傷四百餘；城外永衛營戰死一千二百一十六人，傷者近千；京營叛軍戰死者三千有餘，譁變與降者萬餘。數字唸完，他頓了頓，喉頭滾了滾，才接著道：“還有…… 英國公張維賢張公爺，於西直門外官道阻攔叛軍時，被朱純臣下令射殺，當場殉國。屍身已由府中親隨收殮，暫厝於京郊舊宅。”
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
崇禎捏著書頁的手指猛地一緊，他腦子裡 “嗡” 的一聲，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下來，連呼吸都頓了半拍。他先前只當張維賢遲了些，還想著等京營事定，要召他入宮商議整飭營務，萬沒想到，等來的竟是殉國的訊息。
那是世代掌京營的英國公，是大明勳貴裡少有的公忠體國之人，是他原本打算用來託底京營的柱石。
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發顫，又沉又慢：
“嗚呼哀哉…… 天地何其遼闊兮，何獨不容一柱國之英魂。”
王承恩站在一旁，眼圈瞬間就紅了，低著頭不敢作聲。
崇禎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痛色壓下去大半，只剩沉定：
“傳旨。英國公為國殉難，忠烈可嘉，追贈太傅，諡忠烈，賜祭九壇。爵位承襲之事，不必按嫡長虛例，從張氏子弟裡擇一個能習武、知兵事的，朕要親自看。不能辱沒了英國公府的名聲，更不能對不起張維賢這身死社稷的骨氣。”
“所有戰死將士，無論官軍還是被裹挾歸降的京營兵，都按例發放撫卹銀，家屬免三年賦稅。重傷致殘的，由兵部安排去各驛遞、倉場當差，給口飯吃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輕輕叩著案沿：“京營此番裁撤、戰死，空出來的兵額，不必從衛所補。就近招京畿流民，青壯優先，入營就給糧，先填飽肚子再說。流民安了，京畿就亂不起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職方司郎中連忙叩頭，捧著賬冊退了出去。
到得第二日午後，城外便傳來了動靜。
薊遼總督趙率教親率五萬大軍，分三路疾馳入京，人馬剛到城外，便按崇禎事先傳來的密令，分兵圍住了京營所有營盤。神樞、五軍、神機三大營的駐地，將京營駐地圍了個水洩不通，長槍林立，銃口朝外，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來。
營內剩下的不到三萬京營兵，有參與叛亂後歸降的，有當初周遇吉留下沒動的，此刻全都人心惶惶。只傳了一句話：悉數繳械，既往不咎；敢有持械抗拒者，以謀逆論處。
沒人敢反抗。
營門一扇扇開啟，刀槍、弓弩、甲冑源源不斷地從裡面運出來，堆在校場上像一座座小山。參與叛亂計程車卒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，沒參與的也大氣不敢出 五萬大軍的刀鋒就在眼前，誰都不敢拿性命開玩笑。
至此，經營了二百餘年的京營三大營，兵權徹底離開了勳貴之手。
刑部大堂，三法司正會審朱純臣。
正中坐著溫體仁，左側刑部尚書喬允升、右側左都御史曹於汴，大理寺卿康新民坐在末席，堂下錦衣衛校尉持刀而立，氣氛肅殺得像結了冰。
朱純臣被兩名衙役押上來時，早已沒了往日成國公的威儀。頭髮披散著，囚服上沾著血汙，腿上的傷沒好好治，走路一瘸一拐，臉上滿是頹喪。到了堂前，他也不跪，梗著脖子站著，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樣。
“朱純臣，見了堂官為何不跪？” 喬允升一拍驚堂木，厲聲喝道。
“跪？” 朱純臣嗤笑一聲，聲音沙啞，“我是成國公，世襲罔替，憑什麼跪你們這些文臣？”
溫體仁坐在正中，神色平淡，慢慢開口：“國公之身，謀逆之罪。按大明律，謀逆者凌遲，族誅。況且之前，皇帝早免了你的爵位，你此刻不跪，來日刑場上，怕是想跪都跪不成了。你府中族人百餘口，現在都在錦衣衛詔獄裡。你說與不說，其實都不礙著定罪。只不過，你若肯據實招供，陛下或許還能網開一面，給你朱家留條根。”
他臉上的硬氣瞬間垮了下去，晃了晃身子，終於還是被衙役按得跪了下來。沉默了許久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，第一句話就把堂上眾人都驚了一下：
“這事…… 本不是我先起的頭。是李國楨，是襄城伯李國楨！”
他抬起頭，眼裡帶著怨毒：“是他天天往我府裡跑，說陛下要裁撤京營、削奪世祿，再等下去，我們這些勳貴都要成平頭百姓了。他說陛下寵信文臣、重用邊軍，眼裡早就沒有我們這些功臣之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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